比赛落幕的那一瞬间,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全场哗然的喧嚣、观众起立的惊呼、擂台之上尚未散去的魔力余温,甚至包厢里塞恩沉得吓人的目光,我全部视而不见。
我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下擂台。
整条选手通道人来人往,两侧全是议论、围观、复盘战局的学员,脚步声、交谈声、惊叹声密密麻麻挤在耳边。可我像是隔绝了整个世界,眼底、脑海、心口,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回去,见她。
小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祟。
之前被水刃划开的皮肉没有愈合,跑动时衣袖不断摩擦伤口,干涸的血痂被反复撕开,温热的血丝一点点渗出来,黏住布料,每甩一次手臂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
我完全不管。
这点皮肉疼痛,和我昨晚整夜的煎熬、整夜的惶恐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整整一夜,我守在埃洛斯床边,盯着她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盯着她苍白死寂的脸,硬生生熬到天光微亮。那种随时会失去全世界的恐慌,早已刻进骨头里,哪还会在意身上这点小伤。
我穿过人群,无视身后此起彼伏的呼喊,有人喊我名字,有人追问我刚刚失控的打法,有人惋惜我最后刻意偏开的杀招,我全部置若罔闻,脚步不停,一路冲出赛场。
我并不知道,在我肆意宣泄情绪、疯魔搏杀的整场比赛里,看台西侧的最高处,一直有一道安静的目光牢牢锁着我。
莉娅站在人群之外,没有跟着众人欢呼惊叹,也没有议论我的反常。
她身后跟着两名贴身近卫,时刻警惕着躁动拥挤的人群,生怕混乱中伤到她。可从比赛开始到结束,莉娅的视线从未从我身上挪开过半分。
从我舍弃所有惯用的迂回战术、正面不要命般猛冲,到密集指弹落空、被水幕层层格挡,再到我硬撞魔法、带伤强攻、最后那发几乎轰碎石柱的绝杀一击。
我所有的失控、所有的戾气、所有压不住的崩溃,全都被她尽收眼底。
她认识的我,向来狡黠随性,擅长躲、擅长苟、擅长用最轻松的姿态赢下战局,打完比试还会懒洋洋地冲她挑眉笑,一点都没有正形。
可今天的我,完全变了一个人。
像是肩膀上压了一座旁人看不见的大山,沉重、压抑、濒临崩塌,整个人都在拼命下坠,偏执又狼狈。
莉娅轻轻喃喃出声,语气里满是茫然与不安:“艾拉今天怎么会这样”
她从未见过我这般模样。
凶狠、沉默、满身戾气,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红,像是积攒了无数委屈和痛苦,终于彻底爆发。
直到比赛结束,我头也不回、近乎逃离般冲出赛场,莉娅下意识抬脚就要追上来。
“殿下!”
身旁近卫立刻上前拦住她,语气谨慎:“场内人群混乱,贸然下去太过危险。”
莉娅脚步顿住,指尖微微攥紧,怔怔望着我彻底消失的通道出口,心底第一次升起强烈的慌乱。
赢了比赛本该是开心的,可我的背影里没有半点喜悦,只剩下极致的急切和空洞。
她隐隐察觉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一定是有什么我极度珍视的东西,差点彻底破碎。
而我,对此全然不知。
我一路狂奔赶回住处,抬手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晚风从窗缝轻轻灌入,带着微凉的夜色,抚平了我满身的燥热与戾气。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我刻意放轻所有脚步,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慢慢走到埃洛斯的房门口。
房门虚掩半开,透出一点柔和的微光。
我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抬眼望去,心脏骤然轻轻一颤。
她醒了。
她没有躺下昏睡,而是微微靠着床头坐起,乌黑的眼眸静静望向窗外。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巷弄里零星的灯火透过窗棂落进来,浅浅的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勾勒出柔和干净的轮廓,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寂静、安然、鲜活。
不是昨晚那副冰冷死寂、生死未知的模样。
我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缓步走到床边。
听到动静,她才慢慢转过脸,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
“回来了。”
她开口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长时间未说话、被砂纸细细磨过一般,微弱却清晰。
“嗯。”
我乖乖应声,在床边缓缓坐下。有些局促地抬手,在膝盖上反复蹭了蹭掌心的薄汗,才敢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
“还好。”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我握着。
她的指尖依旧很凉,带着大病初愈的寒意,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我掌心滚烫,一点点用自身温度裹住她冰凉的手。
安静僵持几秒后,她忽然反手,轻轻扣住了我的手指。
力气很轻,弱得近乎看不见,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是回应。
是她醒过来了,是她还在的证明。
“哭过?”她忽然轻声问道。
我瞬间一僵,下意识别开脸,耳根微微发烫:“没有。我没哭。”
我回来之前特意洗过脸,冲掉了所有泪痕,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眼睛是红的。”她看着我,眼神通透,半点不容我狡辩,轻声追问,“比试,输赢?”
“赢了。”我低声回答。
“塞西尔没伤你?”
“她一直留手,没下过重手。”我低下头,把侧脸轻轻靠在她温热的手背上,声音闷软带着后怕,“倒是我,今天太疯了,差点把人家的擂台都拆了。”
她没有责怪,也没有说教。
只是沉默着,缓缓张开纤细的五指,一点点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相扣,将我的手牢牢握紧。力度很轻,却格外安稳。
我抬头看着她。
她脸色依旧苍白虚弱,气色还没完全恢复,但眼底的暗沉已经散去,那双始终清冷坚定的眼眸亮着微光,像被风雨吹灭又重新点亮的灯火,微弱,却稳稳燃着,没有熄灭。
“以后……”
她微微停顿,像是耗费了不少力气斟酌字句,语气郑重又温柔。
“以后不会再瞒你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攥紧了我的喉咙。
积压了整整两天的委屈、愤怒、埋怨、无助,在这一刻尽数软了下来,堵在心口,酸得我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用力轻轻点头。
她向来不擅长说温柔的话,也不擅长解释和安抚。
沉默片刻,她才再次抬眼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浅的无奈:“你今天打得很凶。塞恩全都跟我说了。”
“他嘴真快。”我小声嘟囔,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抱怨。
“他说,你疯得像只红了眼的野狗。”
埃洛斯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是极淡、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却精准落在我眼里。
就这一抹浅浅的笑,让我连日来所有的紧绷、恐惧、疲惫、委屈、濒临崩溃的压力,瞬间尽数决堤。
所有的怕、所有的累、所有无能为力的自责,全部搅成一团温热的酸涩,狠狠堵在胸口。
我低下头,把脸深深埋在她的手边,久久没有出声。
她没有抽回手,就这么安静地任由我靠着,温柔包容着我所有的失态和脆弱。
漫长的沉默过后,我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你以后再敢这样瞒着我、一个人去冒险,我以后再也不参加任何比赛了。”
“你敢。”她语气懒懒的,带着一丝浅浅的纵容。
“你看我敢不敢。”我抬起头,眼底依旧泛红,执拗又认真。
她静静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闹脾气、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孩。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动作有些笨拙、有些生疏,轻轻按了按我的后脑勺。
力道很轻,温柔得不像话,一下,又一下。
是哄。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傻子。”她轻声道。
鼻尖猛地一酸,温热的情绪再次涌上眼眶,我差点又没忍住当众落泪。我赶紧吸了吸鼻子,别开脸,把她温柔揉我头发的手轻轻拉下来,小心翼翼塞回被子里盖好,生怕她着凉。
随后我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她没有抬手接杯,就着我的手,轻轻抿了两口。干裂的唇瓣被水润开,气色看着稍稍缓和了一些。
“还疼不疼?”我盯着她,小声追问。
“不疼了。”她淡淡道。
“骗人。”我盯着她腰侧受伤的位置,不肯相信。
她没有辩解,只是轻轻闭了闭眼,大病初愈的倦意再次爬上眉眼。
我立刻不再多问,轻轻拉高被子,替她盖得严实安稳,重新坐回床边,牢牢握着她的手。
夜色温柔,屋内安静祥和。
我就这么静静守在她身边,像过去两晚一样,寸步不离。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
我不用惶恐地试探鼻息,不用绝望地等待苏醒,不用独自承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助。
掌心之间,是她温热的温度。
指尖之上,是她一次次轻轻的回握。
一下、又一下。
温柔、安稳、坚定。
清清楚楚告诉我——
她醒了。
她回来了。
我的光,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