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洛斯苏醒之后，我几乎直接守在了她的房间里面。
倒也算不上多么夸张。我只是搬来了一把结实的木椅，安安稳稳放置在病床侧边。只要她清醒过来，我便陪着她说上寥寥几句闲话，聊聊白天城内发生的琐事，避开钟楼那些凶险沉重的话题。若是她困倦沉睡，我就坐在椅子上面静静守候，不敢随意离开太远。
接连好几日缺少充足的睡眠，我的精力早就透支殆尽。有几回实在熬不住困意，不知不觉趴在床沿沉沉睡去。等到朦胧之间缓缓睁眼，总能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搁置在我的头顶。
动作轻飘飘的，仿佛只是无意间随手落下。
我连忙抬起脑袋，视线对上她半睁的眼眸，长长的眼皮耷拉着，同样带着刚睡醒之后的迷糊。
我压低音量，故意打趣：“你趁机占我便宜啊。”
她并没有睁开双眼，慵懒的嗓音自喉咙深处缓缓滚出来。
“你的脑袋太重，压得床边震动，我想要推开，可是没有力气。”
我忍不住扬起嘴角。这是自从钟楼出事以后，我发自内心，第一次真正开怀地笑出来。
埃洛斯伤势恢复的速度格外缓慢。医师隔日便会前来更换绷带。每一回换药的时候，那狰狞狭长的伤口展露在我的眼前，光是看着，我的心口便一阵阵抽痛。
皮肉撕裂的创面触目惊心，可她从来不会发出半点呻吟。最多便是眉头微微收拢，淡淡的褶皱停留在眉心一瞬，转瞬便重新舒展。
轮到我帮她换药的时候，我的双手总是不争气地不停发抖。指尖悬在绷带上方，迟迟不敢发力。
埃洛斯垂落视线，安静注视着慌张无措的我。
“你在害怕什么。流血受伤的人是我。”
我紧紧咬紧牙关，眼眶微微发热。
“恰恰因为受伤流血的人是你，我才害怕。”
听完我的回答，她就此缄默不语。等我小心翼翼将崭新绷带缠绕妥当，把衣衫缓缓拉下遮盖伤口，她才轻声开口宽慰。
“实际上，已经没有那么疼痛了。”
虽然嘴上这般说着，她的五指却悄悄攥紧单薄的被褥，白皙纤细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但是没有戳破她故作坚强的伪装。
她向来不愿意展露自身脆弱。
几天过后，她的精神状态总算好转不少。
傍晚时分，屋内的余晖柔和温暖。我伸出手臂，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尝试在房间里面慢慢踱步。她大半的体重都轻轻倚靠在我的身上。鼻尖萦绕着她发丝上淡淡的草药气息，混杂着她与生俱来清冽的冷香。
我的手掌虚虚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不敢施加一丝一毫的力道，生怕挤压拉扯到腰侧尚未愈合的重伤。
她迈步十分迟缓，每走出两三步，便需要短暂停下喘息。我们慢慢挪到窗边，她停下脚步，抬眼遥遥望向外面的城市。
夜幕已然笼罩整座王都，街巷之中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点点光芒散落开来，如同满地碾碎的黄金。晚风穿过窗棂，轻轻拂动她金色的长发。
“我想要出门走一走。”她忽然开口说道。
我不由得皱紧眉头，心底满是顾虑。
“现在吗？夜里的气温很低，冷风刺骨。你才刚刚勉强能够下地走动。”
她微微侧过头，朝着我望了一眼。仅仅只是这一道目光，我所有推脱劝阻的话语尽数咽回喉咙。我从来没办法狠心拒绝她。
“只能够短暂逛一会儿。最远走到石桥那边。一旦你体力透支，我会直接把你抱回来。”我无可奈何地做出退让。
她无视了我的放狠话，径直伸出手，准备去拿放置一旁的长款外衣。我快步上前，抢先拿起衣物，细心披到她的肩头。随后又取出一条厚实柔软的薄毯，层层包裹住她单薄的肩膀。
她垂着脑袋，乖乖任由我替她收拢衣领。屋内灯火摇曳，长长的睫毛向下垂落，在白皙的脸颊印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这时我才猛然察觉，我们两个人距离近得有些出格。温热的呼吸一阵阵喷洒在我的手背上，暖意酥酥麻麻。
她倏然抬起眼眸，视线直直撞上我的双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短暂静止。我们谁都没有挪动半步，就这般彼此对望。
“你的脸颊为什么变红了。”她慢悠悠开口发问。
我好似猛然触碰到滚烫的炭火，身子骤然向后弹开一步。
“谁脸红了。房间里面太闷热而已。”我慌忙扭转脸庞，伸手把薄毯再度向上拉高，几乎遮掩住她大半张面孔，以此掩饰自己慌乱的模样。
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她并没有继续出言戏弄。
我伸出胳膊，稳稳搀扶住她，推门走出房屋。
夜晚的微风十分柔和，裹挟着下方河道湿润清凉的水汽。我们缓步前行，行进的速度缓慢无比。每走上一小段路程，她便需要停下脚步歇息片刻。我从来不会催促。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攥住我的小臂，表面上是借力支撑身体，可指尖若有若无的摩挲，又藏着别的意味。
长长的巷道之中，月亮缓缓挣脱云层的遮蔽，皎洁月光倾泻洒落大地，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紧紧交叠在青石路面之上。
我低头凝望地面重叠的剪影。她的身影依偎在我的身旁，就好像全然托付给我守护。这一刻，我甚至萌生念头，想要永远驻足于此，不再向前赶路。
“洛恩。”她忽然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嗯？”我偏过头看向她。
“当初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我说过什么。”
她的音量很轻，夜风掠过时，险些吹散这句问话。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心底瞬间慌乱起来。
“没有啊。我还能够说什么。你那时候一直昏迷不醒，难道我自言自语对着墙壁倾诉吗？”我刻意错开视线，不敢直视她的眼眸。
她没有继续追问。我们接着缓步向前行走。
很快便抵达石桥的桥心。这里是她年少之时常常驻足眺望风景的老地方。她没有低头俯瞰潺潺流水，也没有遥望对岸繁华的灯火。她转过身子，正面朝向我。
我尚且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她便缓缓抬起手掌，轻轻覆盖在了我的胸口。
并不是用力推搡，只是安静贴在衣物表层，仿佛想要感受胸腔之内跳动的心脏。
“你的心跳，跳得很快。”她低声说道。
“是你的手掌太过冰凉。”我的嗓子紧绷干涩，说话都略微卡顿。
她依旧保持原本的姿势，迟迟没有收回手掌。许久之后，她缓缓抬手向上移动，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我的侧脸。
刺骨微凉的触感贴在肌肤表面。我下意识屏住了全部呼吸。
夜色之中，她一双蓝色眼眸明亮耀眼。恍惚之间，我回忆起从前落水遇险，濒临窒息的时候，抬头看见那两颗如同星辰一般的眸子。
“你的确说了。”她笃定地开口，“你说，你喜欢我。”
霎那之间，我仿佛被雷霆劈中，僵硬伫立在石桥之上。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没有逼迫我立刻给出答复，只是静静地凝视我的脸庞，不肯放过我脸上一丝一毫情绪变化。
我的嘴唇反复开合，过了许久，才艰难挤出话语。
“那时候你明明已经昏迷过去了……”
“的确近乎昏迷，但是意识并没有彻底沉寂。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隐约都能够听见。”
我此时此刻，简直恨不得翻身跃入桥下的河水。
看见我窘迫无措的模样，她浅浅扬起唇角。这份笑意并没有戏谑捉弄的成分，温柔又淡薄，好似前几日我守在床边，她指尖细微颤动的那一刻。
我伸出双手，将贴在脸颊的那只微凉手掌轻轻拿起来，紧紧握在我的掌心。她的手指纤细单薄，冰凉的肌肤贴合着我的手心。我深深低下头颅，在心里面下定莫大的决心。
随后，连我自己都意外，我听见了自己的答复。
“没错。我说过。直到现在，这句话依旧作数。”
河面吹来徐徐晚风，扬起她金色的长发，几缕柔软发丝扫过我的下颌，微微发痒。她向着我往前靠近少许。我慌忙伸出手臂扶住她纤细的腰肢，时刻留意腰侧包扎绷带的伤口。
她的体重轻盈得超乎想象，我小心翼翼环抱住她，仿佛怀中抱着一件一碰就会破碎的珍宝。
她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头，安静无言。我微微垂首，脸庞埋进她蓬松柔软的发丝。草药的清苦香气混杂独属于她的冷香，萦绕鼻尖，酸涩的暖意涌上鼻腔。
“等我伤势完全痊愈。”她闷闷的嗓音自肩头传来，“到那个时候，你当着我的面，重新再说一遍。”
“凭什么要听你的。”我扬起笑意，嗓音略微沙哑。
“因为那一回，只有我独自听见。”话音刚落，她伸出手指，在我的后腰轻轻掐了一下。
“嘶——”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险些直接跳起来。
耳畔传来她轻快的笑声，温热气息吹拂在我的脖颈，一阵阵发痒。晚风之中，我就这样揽住她，积压许久所有惶恐、委屈、煎熬，仿佛尽数消散。
片刻之后，她彻底耗尽剩余的力气。我转过身，弯腰稳稳背起她。
她整个人轻飘飘趴在我的后背。我的双手牢牢托住她的大腿，避免她滑落。她的下巴搁置在我的肩头，随口闲谈。一会儿感慨夜里寒风刺骨，一会儿吐槽我的后背骨骼坚硬。
一路上我都没有回话，只是慢慢向着住处走去。
快要抵达家门口的时候，她朝着我的耳廓凑近，温热的嘴唇几乎擦过我的耳朵。
“洛恩。”她压低声音呢喃。
“不要松开我。”
我的脚步骤然停顿。手臂用力向上，稳稳将她再托高一些。
“傻瓜。”我轻声说道，“我怎么舍得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