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的前一天,赛场外的选手通道格外安静。
我刚走出通道出口,脑子还在乱糟糟复盘着这几天的事。埃洛斯好不容易醒来,身子还虚得厉害,塞恩的愧疚、钟楼的隐患、悬在头顶的危机,一堆事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一抬头,视线尽头靠着一个人。
不是偶遇。
是她专门在这里等我。
英格丽德。
亮眼的红发被黑色细绳高高束起,没有一丝凌乱,利落得过分。腰间佩剑静静悬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锋芒内敛,却让人一眼就不敢小觑。
她双手抱胸,后背轻贴墙面,见我走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直白又锐利。
“你没躲。”
我闻言轻轻笑了下,脚步不停,在她几步外站定:“我又不是谁都躲。”
以前打比赛,我习惯迂回、潜伏、避其锋芒,能苟就苟,能不正面硬碰就绝不逞强。但现在没必要了。
经历过这么多事,我早就懒得藏着掖着。
“前几天和塞西尔那一场,打得还行。” 英格丽德目光落在我身上,看得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你的底牌、秘术、近身拉扯的思路,放在这次新生赛里,足够稳压大部分人。前面的对局,你本来就稳赢。”
“你倒是清闲,还有空专门看我的比赛。” 我挑眉。
“我只看值得看的对手。”
她语气坦荡,一点不客套,眼神澄澈又坚定:“不过你打蓝发那一场,她让你了。”
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这点事,我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全程守多攻少,根本没认真出手。” 英格丽德继续说道,语气笃定,“你最后那记绝杀指弹,她连躲都没躲。不是躲不开,是她不想和你打。她看出来你心态崩了,故意认输成全你。”
我沉默着点头,没有反驳。
那天的我满心戾气,脑子全是埃洛斯重伤昏迷的画面,打法疯狂又混乱,完全失了章法,从头到尾都在借着比赛宣泄恐惧和委屈。
如果塞西尔真的认真对战,胜负真的难说。
“你那天的状态很差。” 英格丽德看得很透,一针见血,“不像在打比赛,更像在跟自己赌气,纯粹过来泻火的。完全没了你平时冷静算计的样子。”
我挠了挠后脑勺,坦然承认:“家里出了点事,心态乱了。”
“看得出来。” 她淡淡颔首,“但你能硬生生撑完全场,还一路打进决赛,足以证明你不是靠运气走到这里的。”
话音落下,她抱着剑往前走近两步。
微风吹拂过赛场,撩开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红发,露出整张英气十足的脸庞。她眼底像是燃着两簇细碎的明火,炽热、纯粹,没有轻视,没有嘲讽,只有对强者的认真与期待。
“所以明天决赛,把你所有底牌、所有手段,全都拿出来。”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别再像上一场那样乱了阵脚。认认真真和我打一场。”
我抬眼对上她锐利的目光,心底积压多日的沉闷忽然松了大半。
这段时间,我打架要么是为了保命,要么是为了泄愤,要么是被逼着绝境反击。我太久没有遇到一个纯粹想和我公平一战、认可我实力的对手了。
这种堂堂正正被正视的感觉,真的很好。
“放心。” 我勾起一抹真切的笑,眼底燃起久违的战意,“明天我绝不留手,也不会跟你客气。全力以赴。”
“最好如此。”
英格丽德轻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
张扬的红发在日光下扬起,像一面小小的赤色旗帜,利落又耀眼。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第一次生出纯粹的期待。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单纯想好好打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
和势均力敌的对手,拼尽全力,分出一场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胜负。
——
决赛当日,王都晴空万里。
刺眼的日光铺满整座擂台,天空干净得过分,澄澈得让人莫名心慌。
我从选手通道走出的瞬间,震耳欲聋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满场观众的呐喊、欢呼、躁动,几乎要将整座赛场掀翻。
擂台中央,英格丽德静静伫立。
耀眼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一头红发灼烧得愈发艳丽,像一团静静燃烧、永不熄灭的烈火。
佩剑归鞘,她身姿挺拔,气场凛冽,浑身蓄势待发。
见我踏上擂台,她抬眸看来,语气干脆利落:“记住,别留手。”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我摆开架势,周身魔力缓缓流转。
裁判旗帜骤然落下。
战斗,瞬间开启。
英格丽德率先动了。
没有花哨起手,没有多余试探。仅仅一步踏出,空气被她骤然迸发的气势压得震颤不休。
第一招,剑未出鞘。
凌厉的劲风直面袭来,我迅速侧身,脚尖轻点青石台面,身形利落滑向左侧,堪堪避开这一记威压。
她不追不赶,反手横甩剑鞘,力道刚猛霸道,直逼我胸腹要害。我被迫猛地弯腰下腰,借着低矮姿势瞬间遁地。
身躯刚没入石板之下,脚下骤然一热。
英格丽德一脚重重踏在擂台之上,灼热的火气顺着石缝疯狂渗透地底,高温灼烧着土层,逼得我根本无法潜伏藏匿。
我只能被迫从侧面破土而出。
双脚刚站稳,凛冽剑光已然破空而至。
长剑出鞘!
冷蓝色的剑光划破日光,锋利得令人胆寒。我立刻催动藤蔓缠绕上前,数道坚韧藤条飞速捆向剑身,可下一瞬,所有藤蔓如同纸片般脆弱,尽数被剑光斩断,碎成漫天残片。
我立刻结印凝聚水牢,厚重水流瞬间封顶笼罩而下。
可她仅仅横劈一剑,尚未成型的水牢直接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纷飞的水珠。
我借着水雾遮掩身形快速后撤,指尖魔力疯狂凝聚,高密度指弹接连迸发,密集如雨轰向她周身。
面对密密麻麻的攻势,她不闪不避,侧身躲开大部分攻击,最后直接用坚硬的剑脊硬扛一记重弹。
“嗡 ——”
剑身震颤发出清亮鸣响。
她硬生生被冲击力震退半步,鞋底在坚硬的石板上拖出一道清晰的白痕,稳稳压住身形。
全场彻底沸腾。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胸腔热血翻涌。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对局。
她不靠蛮力碾压,每一步走位、每一次出剑、每一次防守反击,全都提前算计到位,招招有后手,步步留杀机。
我也不再藏拙,压箱底的手段尽数铺开。
遁地潜伏、瞬移绕后、藤蔓锁足、水雾隐匿、近身伏击…… 我所有擅长的拉扯、偷袭、诡术打法,全部尽数使出。
可英格丽德就像一面移动的火墙。
无论我从地底、从身后、从死角任何位置突袭,她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动向,一剑逼退我的攻势,封死我所有进攻路线。
缠斗之间,她冷声开口,带着一丝凌厉的压迫感:“你就这点本事?”
“急什么。”
我大口喘着气,趁着她收剑的空隙,翻身绕至她身后,指尖凝聚魔力,近距离直指她腰侧破绽。
她反应极快,手肘骤然下压,精准撞在我的手腕之上。
一阵剧烈的麻痹感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全身,我手腕一软,魔力险些溃散。
我咬牙稳住状态,三枚指弹接连轰向她脚边,逼得她腾空闪避。
就是现在!
我倾尽体内剩余魔力,将所有力量极致压缩,汇聚于指尖。
这是我修炼许久、从未轻易动用的杀招 —— 极致压缩指弹。
璀璨的金光被无限凝练,缩成一点针尖大小的光点,渺小到几乎肉眼难辨,却蕴藏着足以击穿磐石的恐怖威力。
我死死锁定她的剑尖,蓄势待发。
同一时刻,英格丽德抬起长剑。
漆黑的火焰骤然顺着剑身攀爬蔓延,暗沉、诡秘、霸道,像一条蛰伏已久的黑蛇,在日光下静静燃烧,透着刺骨的诡异气息。
黑焰翻涌,压得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来。”
她沉声道。
我指尖一松。
极致凝练的白光破空而出。
黑白两道截然相悖的力量,在擂台正中央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交锋的瞬间,世界骤然陷入极致的寂静。
下一瞬,恐怖的气浪从碰撞中心骤然炸开,无形的冲击波横扫整座擂台。擂台边缘的旗帜尽数被掀飞,前排观众被狂风逼得纷纷后仰躲闪。
我的视野彻底被白光与黑焰填满。
她的黑焰凶狠霸道,像是要将一切吞噬殆尽。我的白光锐利穿透,执意要凿开这片漆黑。
我们两人就这么僵持对峙。
谁先力竭松劲,谁就是输家。
可就在胜负将分的刹那,刺耳的惨叫骤然从看台顶端炸开。
第一声凄厉的哀嚎响起后,密密麻麻的惊恐尖叫瞬间连片爆发。
我起初以为只是观众太过激动失控。
直到被气浪震得连连后退,重重摔在擂台边缘,视线挣脱光影遮蔽,我才看清了看台之上的乱象。
人群疯狂奔逃、推搡、哭喊,原本有序的看台彻底沦为混乱的人间炼狱。
无数灰袍人从观众席中骤然起身,面色冰冷,动作利落,拔剑、放烟、纵火,动作行云流水,显然蓄谋已久。
高耸的王都旗帜被明火点燃,熊熊烈火顺着旗面疯狂燃烧。
整片赛场,瞬间沦陷。
“来了。”
擂台对面的英格丽德散去剑身黑焰,再也没有半分对战的战意。
她没有看我,目光沉沉锁定王宫的方向,清冷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冷意:“圣教的人。”
我咬牙撑着地面,勉强爬起身。
手臂伤口再度撕裂渗血,视线阵阵发白,浑身酸痛脱力。
但所有的疲惫、战意、输赢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这场属于我们的决赛,到此为止了。
现在要面对的,是整座王都的危机。
是潜藏暗处的阴谋,是伺机而动的敌人,是我想要拼尽全力守护的所有人。
尤其是…… 还在居所休养的埃洛斯。
“还打吗?” 英格丽德回头看向我。
我站起身,拂去身上尘土,眼神彻底冷静下来。
“你剑还在吗?” 我反问。
她没有回话,长剑归鞘又骤然出鞘。
漆黑的黑焰再度熊熊燃烧,跃动的火光映亮她半张英气的脸庞,凛冽又决绝。
“走。”
简单一字,便是共识。
我们两人一前一后,双双翻身跃下擂台。
混乱的人群中,大批灰袍杀手朝着高台合围冲杀而去。我看见塞恩的近卫正在拼死拦截厮杀,也看见人群之中,莉娅被混乱的人流冲撞得摇摇欲坠,处境危险。
我立刻朝着莉娅的方向狂奔支援。
身后,英格丽德提剑跟上,燃烧着黑焰的长剑大开大合,将追袭而来的灰袍人尽数拦下、击溃。
王都的烈日依旧高悬天际,耀眼的日光洒满大地。
可所有人的脸庞,早已被战火与血色,染得通红。
和平的决赛落幕。
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