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莉娅送到西侧闸门的时候，闸门外面早已挤满拼命往外逃窜的民众，人声嘈杂，到处都是慌乱的呼喊。
几名卫兵急忙冲上前接应。可莉娅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不肯松开。我只能耐着性子，一根一根掰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把她交到卫兵手中。
“你先走。我去找你哥。”我沉声说道。
她眼眶红得厉害，却强忍着没有掉眼泪，紧紧咬着下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一定要回来。”
我轻轻点头。随即转过身，不顾身后的哭喊，逆着奔逃的人流，再度冲回硝烟弥漫的赛场内部。
高台那边已经彻底陷入混战。
灰袍人仿佛是从地底凭空冒出来一般，四处都是他们的身影。残存的王宫近卫拼死守在楼梯口，可人数已经所剩无几。塞恩半跪在包厢前方，长剑深深插在石缝当中，另一只手臂挡在身前，拼尽全力护住身后的老国王。他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伤口，凌乱的蓝发黏在脸颊，混着汗水与鲜血，模样狼狈不堪。
我借着魔力贴地潜行，从两名灰袍的缝隙之间骤然钻出。指尖魔力迸发，指弹接连射出，逼退一名敌人，紧接着甩出藤蔓，狠狠抽翻另一个。
塞恩抬头看见突然出现的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扯出一抹苦笑。
“你他妈怎么又回来了。”
“来给你收尸。”我大口喘着粗气，快步上前伸手架住他。
老国王就站在包厢后方，华贵的披风被火焰燎掉半截，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手中紧握着一柄短刀，望见我，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我高声朝他喊道：“陛下，往南走！南边有一处旧通道，可以突围！”
我们刚刚走下高台，大批灰袍便蜂拥围拢过来。
有的从看台高处翻落，有的从赛场入口猛冲进来，还有数人直接从房梁纵身跃下。黑压压的人群铺天盖地，数量多得数不清。
我的指弹魔力消耗得飞快，快要见底；塞恩手中的长剑挥动得也越来越迟缓。一名灰袍寻到空隙，从侧面骤然偷袭，我躲闪慢了半拍，肩头被刀锋狠狠擦过，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我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
就在这危急关头，老国王出手了。
他将短刀收回腰间，双手重重按向地面。脚下整片石台仿佛被一股巨大力量从下方顶起，地面轰然开裂。无数青黑色的粗壮根须顺着裂缝疯狂破土而出，如同一条条活过来的毒蛇，死死缠绕住灰袍人的腿脚、腰腹乃至脖颈。那些暴徒纷纷被拖拽倒地、掀翻击飞，仿佛被整片密林狠狠碾过。
“你以为我凭什么坐上这个位置。”老国王缓缓直起身，嗓音低沉而威严。
我愣神的短短一瞬，塞恩已经提剑冲杀出去。剑身泛起耀眼的蓝光，剑光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我咬紧牙关撑着地面爬起身，立刻跟了上去。
我们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灰袍之中撕开一条逃生的通路。老国王居于后方，木系魔力肆意蔓延，几乎将整座赛场化作他的林地；塞恩冲在最前方，剑光如雨，不断劈杀拦路的敌人；我处在中间，时而遁地游走，时而放出藤蔓牵制对手，尽力弥补各处缺口。
一路厮杀下来，我的手臂早已发麻，可我不敢停下。心里很清楚，一旦停下，便是死路一条。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
刚清理完一波，下一波灰袍便接踵而至，灰扑扑的袍服仿佛源源不断从地底涌出来。我凝聚出的水盾碎了又重新凝结，凝结之后又被击碎。塞恩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就连老国王催动的根须，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
我们三人再度被团团围困在人群中央，如同被困在灰黑色海洋里的三头困兽。
就在这时，围上来的灰袍忽然停止了进攻。
仿佛收到了统一的指令，他们齐齐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一个身着金边白袍的男人缓步从中走了出来。他步伐不快，可每一步落下，都像是重重踩在所有人的心口。
他停在我们面前，目光淡淡扫过我们三人。
“王都迟早是我们的。”他语气平淡，“你们多活这一时半刻，又有什么用。”
我死死攥紧拳头，掌心沁出冷汗。塞恩一言不发，老国王也沉默伫立。四周的灰袍再度缓缓逼近，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白袍人站在前方，眼神淡漠，如同在打量三具迟早会倒下的尸体。
塞恩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他缓缓抬起手，向着天空射出一道耀眼的蓝光。那道光芒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上轰然炸开，像是一道没有雷鸣的闪电。
下一秒，嘹亮的号角骤然响彻整片赛场。
马蹄声同时从南侧与东侧滚滚碾压而来，铁甲碰撞的脆响、兵刃出鞘的铮鸣此起彼伏。灰袍人还来不及转头应对，就被冲过来的军队冲得七零八落。身披黑甲的王室亲卫如同两把利刃，从两翼狠狠插入敌阵。
冲在队伍最前方的，正是王都卫队长老格里芬，格雷的父亲。他身侧紧跟着格雷，少年一身轻甲，脸上还带着尚未愈合的伤痕，却冲锋得比谁都迅猛。
格雷一杀入战场，一眼就看见了狼狈的我。他微微一愣，随即高声大喊：“你怎么老是往死人堆里钻！”
“我命苦。”我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格雷也笑了，旋即转身挥剑，干脆利落地砍翻一名灰袍。亲卫部队从两侧合围，不断将灰袍向中间压缩。
白袍人依旧站在原地，他目光扫过我，又看向塞恩，随后缓缓向后退了半步，看样子打算抽身撤离。
“拦住他！”塞恩厉声大喊。
老格里芬立刻率领士兵猛扑上前。我立刻发动遁地，从地下绕到白袍人的脚下，伸手死死扣住他的脚踝。那只脚掌冰凉，完全不像是活人的温度。我拼尽全力用力一拽，他反手向下一掌轰来。一股狂暴的魔力在掌心炸开，我如同遭受雷击一般，直接从地底被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碎石堆里，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塞恩快步冲到我的身前，横剑挡在我和白袍之间。白袍没有继续追击，低头深深看了我一眼，仿佛要把我的模样牢牢记住。紧接着，他抬手挥出一片浓厚灰雾，雾气散开之后，原地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追不上了。”老国王沉声说道。
我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撑着碎石慢慢坐起身。赛场内的灰袍已经四散溃败，王室卫队逐步掌控住整个场地。塞恩朝我伸出手，我搭上他的手臂，被他用力拽了起来。
我们三人站在渐渐消散的硝烟之中，浑身伤痕累累，仿佛刚刚从一口深渊之中挣扎爬出。
“先离开这里再说。”塞恩说道。
我点了点头，全身上下每一处都疼得仿佛被拆开重拼。可我的脑海里始终萦绕着一件事——埃洛斯。
这场暴乱绝不只局限于这座赛场。王宫、钟楼、回廊，到处都在动乱。我完全不知道她现在身处何方，是否平安。
就算身体已经快要撑到极限，我也必须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