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厮杀正酣,血色浸透整片大地。
方才我们拼尽所有人的力量,才硬生生凿开南侧唯一的突围通道。刀剑碎裂的刺耳残响、铠甲崩裂的杂音、伤者奄奄一息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破败的赛场之中。地面裂痕交错纵横,碎石、断刃、破碎的战旗残骸混着浓稠暗红的血渍,铺得满地狼藉,每一寸空气里都充斥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可就在我们准备趁机撤离的瞬间,局势骤然诡异逆转。
那些悍不畏死、疯狂扑杀的灰袍暴乱信徒,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至高指令,齐齐停住攻势。
没有溃败,没有慌乱,整齐划一,如潮水般尽数后撤。
无数灰袍人影沿着擂台两侧迅速退开,动作统一得近乎诡异,硬生生在惨烈厮杀的赛场正中央,空出了一大片死寂空旷的区域。
那是刻意腾出来的登场之地。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塞恩瞳孔骤缩,立刻压下追击的念头,紧握断刃长剑,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全身戒备。我心底骤然一沉,背脊发凉,体内流转的魔力瞬间凝滞,指尖微微发颤,死死盯着那片空荡的赛场中心。老国王将随身短刀横于胸前,苍老的身躯微微绷紧,眼神凝重深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惊扰这片突如其来的死寂。
凛冽狂风席卷整座擂台,卷起漫天血雾与尘土,呼啸而过的风声如同鬼魅低语,压得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锁定北侧高台。
高台之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静静伫立。
是埃洛斯。
往日里那头耀眼夺目、如同鎏金日光般璀璨的金色长发,此刻正被层层叠叠的淡蓝魔力光晕包裹、侵蚀、改写。
那是纯粹的冰雪魔法。
原本温暖明亮的金色发丝,正在肉眼可见地褪去本色。一缕缕、一寸寸,耀眼金辉被冰冷魔力彻底覆盖、冲刷、封存,从发根到发梢,缓缓蜕变成通透凛冽的霜白色。
这不是天生白发。
是魔法强行幻化、压制出来的模样。
若是魔力散去,被冻结在发丝深处的鎏金底色,依旧会重新绽放。
此刻的她,满头霜白长发被狂风肆意扬起、狂乱翻飞,清冷又孤绝。一身素白衣袍猎猎作响,古老厚重的法杖稳稳拄在地面,一层澄澈透亮的银色魔法光膜笼罩她整具身躯,将下方所有血腥、厮杀、混乱尽数隔绝在外。
她自始至终,没有低头看我们一眼。
修长脖颈微微抬起,澄澈的冰蓝色眼眸遥遥望向厚重压抑的云层天穹,白皙唇瓣轻轻开合,低声吟唱起古老冗长的禁忌咒文。
狂风吞噬了所有咒语音节,无人听清一字一句。
但天地在聆听。
云层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悠远的轰鸣,如同沉睡万古的远古巨钟缓缓震颤,低沉、宏大、威严,带着碾压万物的恐怖威压,层层叠叠倾覆而下。整片灰蒙蒙的天穹剧烈翻涌,一道狭长漆黑的裂隙,缓缓在云层之间撕开。
天地寂静,万籁屏息。
擂台之上,所有厮杀的暴乱者、死守防线的近卫士兵、惊魂未定的幸存观众,全部僵在原地,下意识屏住呼吸,连肢体都不敢轻动分毫。
下一秒,一抹极致庞大、震撼天地的银白色巨影,缓缓从云层裂隙之中探落身躯。
遮天蔽日的巨大龙翼徐徐舒展,羽翼铺开的瞬间,几乎遮蔽整片赛场长空,沉沉阴影覆盖大地,压得人心神俱颤。修长粗壮的龙尾横扫云层,搅动八方气流,掀起席卷整座城池的狂风,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上古圣龙,降临人间。
它通体覆满灰白冷冽的鳞甲,不带半分生机,如同月光凝霜、寒灰铸骨。悬浮高空的庞大身躯自带远古至高的威压,仅仅只是静静伫立,便让整片擂台的空气彻底凝固。
下方所有灰袍信徒轰然跪地,双手合十,狂热祷词低低响起,满眼虔诚与癫狂。
塞恩牙关紧咬,低声怒斥,指节死死攥紧剑柄,青筋暴起。老国王的战马不堪巨兽威压,焦躁扬蹄、疯狂嘶鸣,躁动的力道险些将亲卫队伍冲散。
我立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不是风冷,是来自上古巨兽的种族威压,沉甸甸碾压在血肉骨骼之间,让人体四肢僵硬、魔力滞涩,连最简单的聚魔都变得无比艰难。
高台上的埃洛斯依旧在持续咏唱。
满头魔法幻化的霜白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飘舞,冰蓝色眼眸清冷如寒潭,周身魔力愈发汹涌澎湃。
“带陛下走!”
我骤然回神,冲破威压禁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几乎被狂风彻底淹没。
塞恩瞬间清醒,立刻上前扶住老国王,转身朝着我们拼死打开的南侧通道急速后撤。王宫亲卫队迅速列阵,举盾构筑坚固防线,层层掩护队伍撤退。
可就在我们刚刚动身的刹那,高空之上的上古圣龙,硕大的头颅缓缓低下。
冰冷无情的龙瞳,精准锁定了撤退的我们。
仅仅一道视线碾压而下,如山重压轰然落身,我双腿骤然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险些当众跪地。塞恩脚步猛顿,浑身紧绷如弦,所有人的撤退步伐,硬生生被这道龙威死死按住。
未等众人反应,圣龙巨翼轻轻一扇。
轰然狂风自高空倾泻碾压!
前排数名举盾格挡的亲卫士兵,连人带盾被瞬间掀飞,重重砸落地面,铠甲碎裂、骨骼错位,惨叫一声便彻底失去挣扎之力。
死亡阴影,瞬间笼罩头顶。
圣龙庞大的身躯骤然俯冲!
巨大的龙身划破长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我们碾压而来。那等庞然大物的俯冲之势,足以瞬间碾碎我们所有人的防线、血肉与性命。
我脑中飞速翻找所有法术、所有底牌,可在这头上古圣龙面前,一切挣扎都渺小如尘埃。
绝望,瞬间灌满胸腔。
可就在巨兽即将碾压而至的刹那——
刺骨寒霜,骤然席卷全场!
漫天寒气凭空爆发,空气瞬间凝结,细碎冰花漫天飞舞,整片燥热血腥的擂台,刹那化作凛冽寒域。
半空之中,俯冲的圣龙身躯猛地一滞。
肉眼可见的寒冰从它翼尖极速蔓延、攀爬、锁固,顺着鳞甲缝隙疯狂渗透,瞬息之间冰封半幅巨翼,坚硬厚重的冰层死死禁锢住它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将它致命的俯冲之势,强行拦停在半空!
全场死寂。
所有人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去。
通道入口前方,那道白衣霜发的身影,静静伫立风中。
埃洛斯单手按在粗糙的石质立柱之上,掌心寒冰之力汹涌奔涌,无边寒势顺着石柱蔓延大地,席卷整座擂台。
那头原本温暖耀眼的金色长发,此刻彻底被冰雪魔法封存为霜白。
看似清冷柔弱,却独当万敌。
“都退后。”
她的声音清淡低沉,穿透呼啸狂风,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塞恩怔住,亲卫队伍尽数停滞,无人再敢妄动。老国王望着那道孤绝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似追忆,似惋惜,又似沉重的敬畏。
半空被冰封的圣龙暴怒嘶吼,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它奋力挣扎,崩碎层层厚冰,漫天冰屑炸裂纷飞,随即调转庞大身躯,携雷霆之势,再次朝着埃洛斯悍然扑杀!
面对碾压而来的上古巨兽,埃洛斯不退不避。
她抬手凌空一握。
数十根粗壮巍峨的冰柱自地面轰然拔地而起,冰封百里,纵横交错,筑起一片森寒壮阔的冰雪屏障,硬生生挡在人与圣龙之间。
巨龙轰然撞落!
冰柱炸裂,寒冰碎溅,漫天霜雾弥漫整片赛场。
风雪翻涌,白衣孤立,霜发狂舞。
以一人之魔,挡上古神龙。
“带他们走!”
没有回头,只有决绝的声音随风传来。
我死死攥紧拳头,眼眶微热,转头嘶吼:“撤!全部撤离!”
塞恩不再犹豫,护着老国王全速退入通道,亲卫队伍井然有序后撤。
我最后驻足回望。
狂风之中,她那头魔法幻化的霜白长发肆意翻飞,掩藏着未曾褪去的鎏金本色。
她独自留在漫天风雪与龙威之中,为我们所有人,拦下了必死的绝境。
我深深记住这道背影。
今日一别,风雪漫天。
我定会回来,接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