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塞恩和国王平安送进南侧通道之后,我没有跟着撤离,猛地转身,又折返回这片地狱一般的赛场。
通道外面早已彻底乱作一团。街道之上,王宫亲卫队与灰袍暴乱者纠缠厮杀,兵器碰撞的脆响、嘶吼与惨叫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四处燃起熊熊烈火,跳动的火光将两侧楼房的墙面染成一片刺目的赤红,滚滚黑烟顺着屋檐向着夜空盘旋升腾。
身上旧伤还在持续折磨我的身体,肩头那道撕裂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奔跑不断被拉扯,火辣辣的痛感顺着骨头蔓延全身。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铅水,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几乎快要迈不动步子。可我不敢放慢半分速度,更不能停下。
埃洛斯还被困在里面。
我低头弓着身子,穿过燃烧的断壁残垣,重新钻回满目疮痍的赛场之内。
一踏入这片区域,狂风骤然扑面而来。大风自高空倾泻而下,裹挟着冰霜与灰烬,刮得人脸颊生疼。我艰难抬起头,心脏狠狠往下一沉,那头圣龙依旧没有离去。巨兽半边身躯被厚厚的寒冰缠绕禁锢,另外半边躯体却缠绕涌动着污浊的灰黑色雾气,巨大的双翼在低空疯狂拍打,狂暴的气流四下横扫,仿佛要把整座残破的赛场彻底掀翻。
原先完整坚固的擂台早已不复存在。地面轰然塌陷,只剩下一个巨大幽深的大坑,碎石泥土向着坑底不断滑落。
埃洛斯就孤零零站在大坑的边缘。
她并没有转头看向我的方向。那一头依靠魔法强行幻化出来的白发,蓬松垂落,如同刚刚从漫天大雪之中跋涉走出。寒霜以她的双脚为起点,向着四面八方不断蔓延,脚下的石砖被冻得莹白发亮,薄薄的冰纹如同蛛网,在地面无声扩散开来。
我扯开嗓子呼喊她的名字,呼啸的狂风吞掉大半声音。她没有回应我。我心里清楚,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对抗巨龙的对峙之中,外界的呼喊很难传入她的感知,她的全部注意力,死死锁定高空之上的那头圣龙。
而在圣龙巨大的头颅顶端,还站着一道人影。
一身洁白长袍镶着精致的金边,宽大的衣摆在狂风之中猎猎飞舞。副教主傲然立在龙首之上,仿佛踩在专属于自己的至高王座。他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俯视脚下满目疮痍的整片赛场。圣龙每一次晃动身躯,他的身体便跟着轻轻摇晃,双脚却始终稳稳立足,不曾滑落半分。那一份从容沉稳的姿态,顺着狂风传递过来,让我从骨子里冒出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回来送死?”
他终于开口,声音从高空沉沉压落,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清清楚楚落进我的耳朵。
我完全无视他的话语,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朝着埃洛斯的方向狂奔过去。就在我快要冲到她身边的瞬间,一道浑浊的灰色魔力光芒骤然砸落,擦着我的脚边轰然炸开。我身体本能向侧面翻滚躲开,碎石碎屑溅得到处都是。等我挣扎着抬头,埃洛斯已经抢先一步挡在了我的身前。
她单手撑起一层薄薄却坚韧的冰盾,将我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混乱厮杀的环境里,依旧能闻到她身上独有的清冷冷香。硝烟、血腥四处弥漫,可她周身萦绕的气息依旧冰冷,如同皑皑白雪,又好似自幽深湖底浮现出来的寒气。
“不是让你走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走是走了,但我又回来了。”我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你总得给我一个还债的机会。”
她依旧没有回头看我,只低声吐出两个字:“傻子。”
就在这一刻,周遭所有喧嚣仿佛骤然远去。耳边震天的喊杀声、巨龙低沉的龙吟,全都变得朦胧缥缈。我站在她的身后,仿佛站在整片战火纷飞的世界里,唯一一块没有被烈火吞噬的净土。
可这片净土,同样岌岌可危。
我自身的力量依旧太过弱小,根本无力抗衡眼前的敌人。我抬眼望向高空,圣龙身上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一股股灰黑色雾气从鳞甲缝隙之中钻出来,如同活过来的虫子不断蠕动。埃洛斯方才拼死打出的冰封,仅仅只限制住它半边身体,挣脱束缚之后,这头巨兽变得愈发狂暴凶戾。
“现在该怎么办?”我低声问道。
“拖。”埃洛斯的语气十分平静,“等到回廊彻底封死,等待塞恩那边安排好一切。”
“那你拖得住吗?”
听到这句话,她终于缓缓回过头望向我。魔法浸染而成的雪白发丝之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她浅浅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疲惫,却没有半分退缩。
“拖不住,也必须拖。”
话音还没有完全消散,高空之上的圣龙骤然发动进攻。
巨兽巨大的颚部张开,一道灰白色的毁灭吐息裹挟死亡的气息,径直朝着我们的方位俯冲轰击而下。埃洛斯双手飞快合拢,厚重巍峨的冰墙自地面拔地而起,仿佛将半片赛场的冻土直接翻涌升起。毁灭性吐息狠狠撞在冰墙表面,瞬间炸开漫天白茫茫的水雾,狂暴的气浪四下席卷,我整个人险些直接被狂风掀飞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伸手猛地拽住我的胳膊。我踉跄着一头撞进她的怀里,而她的后背重重狠狠撞上后方坚硬石柱。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唇边溢出。我慌忙抬头,只见一丝猩红的鲜血,正从她的嘴角缓缓滑落。
“你的伤势根本就没有痊愈!”我控制不住地低声吼出来,心脏揪得发疼。
她没有理会我的质问,直接抬手用力把我向后狠狠一推,自己再一次迎着龙的攻势冲上前去。冰蓝色寒霜魔力与污浊灰暗的魔力在半空疯狂碰撞,两种力量不断炸开刺眼的光团,仿佛有两个亡命之徒,拿整座城市的安危当作赌注互相搏命。
我没有能够正面抗衡巨龙的强大法术,只能贴着战场边缘游走周旋。一批又一批灰袍信徒源源不断围拢过来,我咬紧牙关奋力清理冲过来的敌人。击倒一个,立刻又有两个人扑上来填补空位。体内的魔力已经快要消耗殆尽,就连我最擅长的魔力指弹,都变得难以凝聚成型。
就在这时,龙头之上的副教主,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并不是立刻发动毁灭性法术攻击埃洛斯,更像是在耐心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我顺着他抬手的方向望过去,浑身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埃洛斯的肩膀后方,一层淡淡的灰光正在悄悄向内渗透。那是刚刚龙的吐息之中夹带的侵蚀力量,她全身心都放在对抗圣龙之上,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潜藏的危机。那些灰雾如同细小的毒虫,一点点啃噬消融她外层的冰霜防护。
我不顾一切朝着她的方向冲过去,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副教主手腕骤然翻转。
潜藏在埃洛斯冰霜防护内部的灰色力量瞬间爆发。她身前那一面坚固的冰墙,直接从内部轰然炸裂。无数锋利的冰碴四散飞溅,她整个人被爆炸的冲击力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十多步开外的地面,身体在碎石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刺目的血痕。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不顾一切冲过去,跪倒在她的身旁。她半睁着双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还在勉强想要挣扎着撑起身体,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我伸手想要搀扶起她,她死死攥住我的手臂,尖锐的指甲深深陷进我的手背皮肉,带来一阵阵刺痛。
“走。”她气息微弱,反复催促我离开。
“你别说话。”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不停打颤。
圣龙庞大的身躯缓缓降落,就停在我们的正前方。双翼收拢在身体两侧,可那庞大的躯体依旧如同一堵巍峨高墙,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过来。副教主自龙头之上迈步走下,如同走平稳的台阶,一步步踏过龙颈,最后稳稳落到满是碎石的地面。
他停在我们二人面前,双手依旧负在身后,一言不发,就那样静静俯视我们,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我抬起头颅,直面他的目光。心底确实翻涌着本能的恐惧,可我没有半分躲闪退缩。
“洛恩。”埃洛斯忽然轻声唤我的名字。
我立刻低下头看向她。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涣散,却依旧拼尽全部力气凝望着我。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丢下我一个人。”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我要凑得极近,才能够听清。
一股酸涩堵死我的喉咙,眼眶发烫。我紧紧握住她冰凉、沾满鲜血的手,重重点头。
“我在。我哪儿都不会去。”
我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身,挺直脊背,挡在了埃洛斯的身前。我心里无比清楚,以我现在这点微薄的魔力,恐怕连对方一次攻击都抵挡不住。但我没有半分后悔。
从当初她把溺水濒死的我从水底捞起,从狂风的石桥之上她双手捧住我的脸庞,从无数次生死关头她挡在我的身前开始,我就早就做好了决定。
今天也是如此。
大不了,便一同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