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的风又烈又冷。
我悬在云层之下，和副教主、圣龙缠斗了许久。天上魔力炸得不停，轰鸣一声叠着一声，震得耳膜发麻。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硬吃下多少次攻击，只知道灰白的能量波连绵不断，一道接着一道，从龙首的方向碾压过来，铺满整片半空。
我不躲，也不闪。
掌心翻涌暗红血光，抬手便正面硬顶。
两道力量撞在高空，轰然炸开。
副教主的魔力粗犷霸道，声势浩大，压得四周气流疯狂乱卷。而我的血色力量截然不同，沉得可怕，厚重、黏滞，带着一种天生的吞噬感。
起初还能稳稳僵持，谁也压不住谁。
可越往下打，我身上的力量就越凶。
暗红光芒里藏着极强的腐蚀特性，像无形的强酸，一点点啃噬、消融他的灰白魔力。他打出的能量波越来越短，光泽越来越淡，扩散的范围也一次比一次小。
最后一次对撞。
他的魔力洪流撞上我的血色光团，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
灰白的能量硬生生停在半空，一寸寸往后退缩，再也撑不住之前的攻势，最终倒卷回去，轰然炸在龙首边缘。
圣龙吃痛，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啸。
巨口一张，新一轮龙息倾泻而下。灰白混着暗红的毁灭吐息横贯长空，带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直冲我面门。
我单手握紧血剑，抬臂横斩。
猩红剑光划破昏暗天幕。
龙息撞上剑身的那一刻，瞬间崩碎、瓦解。漫天细碎的灰白碎片四下飞溅，纷纷坠落王都城内，砸在密集的屋顶上，落一处，炸一处，一块块屋瓦崩裂，焦黑的坑痕遍布街巷。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城下。
就是这一眼，让我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下方是整夜战火未歇的王都。
街道满目狼藉，烟火未熄，残垣断壁随处可见。遍地都是慌乱奔逃的百姓，有人怀里紧紧抱着孩子踉跄奔跑，有人摔倒在地来不及起身，还有无数平民被灰袍信徒追赶，狼狈逃窜。
刚刚战斗余波扫过的街区，大片房屋直接坍塌。
副教主方才那一轮狂轰，更是直接烧掉了半条街巷，火光依旧在废墟里跳动。
我瞬间清醒。
这里是城市。
挤满了无辜的人。
绝对不能再在这里继续厮杀。
可副教主根本没有退走的意思。
他像是笃定了我有所顾忌，驱使圣龙盘旋在王城上空，死死锁着我的位置，一道又一道魔力攻击持续轰来。他不在乎死伤，不在乎整座城池的存亡，只想把战场钉在这里，逼着我和他在人群头顶死斗。
我不再跟他无谓消耗。
抬手收剑，将四散在外的所有血色光芒尽数收拢。
暗红的流光顺着指尖倒流，沿着手臂快速攀爬，越过肩膀、脊背、腰腹，在我周身不断汇聚、膨胀。
我的身形没有变大。
但一层浓稠如血的光膜，在体外缓缓撑开。
像是为我的躯体重新铸了一层外壳，温热、厚重，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血光不断向外扩张、堆叠，层层叠叠，越来越庞大。
最后成型的那一刻，连我自己都心头一震。
一具巍峨如山的血色人形巨影伫立在城北街道，脚下稳稳踩着街区路面，头顶几乎抵住低垂的黑云。整座血躯恢弘庞大，宛如骤然降临人间的远古巨人，静静立在火海与废墟之间。
我不再浮空。
双脚踏实大地。
可这层血色巨壳的高度，已经完全够得到高空盘旋的圣龙。
我缓缓抬起巨手。
宽大的血色手掌足以完整覆住圣龙的翼展。下一瞬，我五指收拢，一把死死攥住俯冲而来的龙翼。
坚硬的龙鳞在巨力之下成片崩落，细碎的鳞片从高空簌簌坠落。
圣龙剧痛之下疯狂挣扎，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想要挣脱我的禁锢。龙首之上，副教主神色终有波动，抬手不断施法，一道道厚重的灰白能量波接连砸在血色巨壳表面。
巨响不断炸裂。
血壳被轰出一块块缺口，裂痕蔓延全身。
但这层血躯仿佛拥有自愈的生命。
破损的地方眨眼间便有暗红流光涌来，飞速填补、愈合。破损越重，修复越快。他攻势越猛，我攥紧龙翼的力道就越发恐怖。
我双手分别扣住圣龙两翼。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魔力对轰。
只用最蛮横、最原始的力量，一步一步，往北推移。
像是徒手推动一座巍峨山岳。
圣龙拼命反抗，巨翼疯狂拍打在我的血色躯体上，每一次扇动都拍得血壳开裂，皮肉翻裂般剧痛传遍全身。裂痕遍布整具巨影，又在瞬息间反复愈合。
每一次破损重生，体内翻涌的力量就暴涨一分，滚烫的血气顺着经脉奔腾不息。
副教主彻底急了。
火焰、寒冰、惊雷，各式法术轮番倾泻，全部狠狠砸在我头顶、脊背、肩头。漫天术法轰炸不停，火光、电光、寒霜交织一片。
我视而不见，无感无觉。
只盯着正北方向，一步，再一步。
沉重的脚步声踏在街巷之中，每一步落下，地面石板尽数碎裂，街道碾出深深沟壑。途经的房屋尽数崩塌，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所幸城内百姓早已疏散逃离。
我以自身为屏障，在城北废墟之中，硬生生犁出一条通路，执意要将这头巨兽彻底推出王都范围。
副教主抬手取出一枚银针，猛地刺入龙颈鳞片深处。
银针入体的瞬间，圣龙周身鳞片泛起诡异的赤红。
彻底被凶性支配的巨兽，开启了不要命的疯狂挣扎。
巨翼猛地狠狠一挣，直接撕碎我半边血色巨壳。
巨大的裂口横贯胸口，温热的血色灵力汹涌外泄，躯体空落落的剧痛直冲脑海。剧痛晃得我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发麻。
但也只是一瞬。
裂开的血肉、溃散的光力，飞速向内收拢、愈合。
极致的疼痛过后，体内力量再度暴涨，汹涌的血气几乎要冲破躯体束缚。
我借着力量暴涨的瞬间，双臂猛然发力，死死扣住圣龙双翼，向内狠狠一合。
凄厉至极的龙吟响彻四野。
圣龙双翼硬生生被我拧断。
庞大的身躯彻底失去平衡，在半空剧烈翻滚。
我高举双臂，将整头巨兽举过头顶。任凭它嘶吼、挣扎、抽搐。下一秒，我用尽浑身力道，朝着城外密林的方向，狠狠抛掷而出。
如山岳般的龙躯划破长空，轰然砸进北部密林深处。
成片参天古木接连折断倾覆，巨大的冲击扬起滚滚烟尘，树林深处传来树木崩裂的轰鸣。
我心里清楚，这一击没有杀掉副教主。
他早有防备，在龙身落地的刹那便已经脱身。那片森林里，还残留着他活着的气息，那股阴冷的魔力并没有消散。危机远没有结束。
体外庞大的血色巨壳开始向内收缩，暗红流光如同流水一般回流进我的身体，巨人虚影层层淡化，重新变回我原本的模样。
满身伤痕还在不断愈合，四肢依旧沉甸甸的，可胸腔里奔涌的血色力量没有枯竭，依旧在血管之中熊熊燃烧，足够支撑我继续一战。
背后血色羽翼再度展开，振翅腾空。
升空的途中，我低头掠过王都上空。
塞恩已经率领大批亲卫队奔赴街巷。骑士们分成小队，骑着战马穿梭在烟火狼藉的街道。一部分人举起火把扑灭四处蔓延的火情，一部分人隔开混乱的人群，阻拦四处作乱的灰袍残余信徒，安抚受惊逃窜的平民，竭力压制城内四处爆发的暴乱。
马蹄声、士兵的喝止声、百姓的哭喊混在一起。
他要守住这座刚刚逃过灭顶之灾的城池。
埃洛斯站在地面的人群边缘，遥遥望向我飞离的背影。
我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那些纠葛与疑问，暂时全部压在心底。
密林深处，副教主还活着。
翅膀猛烈扇动，狂风卷动我的衣摆，我调转方向，径直朝着城外那片尘土飞扬的森林俯冲过去，余下的厮杀，要在林间分出胜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