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的那一刻,意识缓缓回笼。
眼皮沉重得厉害,浑身筋骨像是被拆散重组过,酸软无力。我费力掀开眼,视线还有些朦胧,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气息与干净的冷香。
床边安静坐着一个人。
埃洛斯倚在椅背上,金发松散垂落肩头,双目轻阖。她脸色虽比战时缓和些许,眼底却压着一圈浓重的青黑,显然许久未曾好好歇息。
我指尖轻轻动了动,无意识蹭过她微凉的手背。
她瞬间睁眼,眼底的倦意一瞬褪去,只剩下清醒的沉静。
“几天了?”我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六天。”
她轻声应答,抬手扶起我的后脑,动作轻柔稳妥,递来一杯温水喂我缓缓咽下。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稍稍舒缓了滞涩的不适。
我定定看着她,轻声追问。
“副教主呢?”
“死了。圣龙同归于尽,圣教回廊彻底封禁,王都安稳了。”
短短几句话,尘埃落定。
我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厮杀、爆炸、濒临倾覆的城池……所有惊心动魄的画面尽数褪去。
我们活下来了,整座王城,也活下来了。
她没再多言,端来一碗熬得软烂的肉末粥,一勺一勺耐心喂我进食。动作很慢,很轻,没有一丝仓促。我胃口平淡,吃得安静,屋内只剩细微的勺碗轻碰声。
一碗粥见底,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她小心将我放平躺好,拉被角盖稳我的身子。我抬眼望着她,几日未见,她清瘦了不少,侧脸线条愈发单薄。
我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脸颊。
她没有躲闪。
只是抬手轻轻覆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妥帖放回被褥之中。
“睡。”
一字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安稳。
我闭眼,再次沉入沉睡。
再度醒来已是次日天光。
房间里多了几道身影。
塞恩手臂还缠着未拆的绷带,一进门就扬起笑意:“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再昏睡两天。”
莉娅紧随其后,天蓝的马尾轻轻晃动,眼眶泛红,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带着后怕:“你真的吓死我们了。”
老国王缓步走上前来,粗糙带茧的手掌轻轻握住我的手,神色郑重温和。
“孩子,谢谢你。”
“是你以身挡龙,护住了整座王都,护住了万千子民,也护住了朕与这座国度。”
“待你身子痊愈,朕会为你举办授勋大典。”
我微微怔住。
英雄、授勋、功勋加身,这些东西从来不在我的人生里。太过遥远,太过厚重。
可老国王眼神恳切郑重,我终究没有推辞,轻轻点了点头。
休养的几日里,城中乱象渐渐平息。
战后的王都处处皆是修缮的痕迹,残垣断壁被逐一清理,破损的街巷慢慢复原,烟火气一点点重回这座历经浩劫的城池。
数日之后,我身体大好,能正常起身行走。
中心广场人山人海,授勋大典如期举行。
阳光铺洒在整片广场,万千民众伫立观望,寂静无声。
塞恩扶了我一把,我微微摇头,稳稳抬步走上高台。即便身形还有些许虚弱,我也无需旁人搀扶。
老国王立于高台中央,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广场。
“数日之前,王都濒临覆灭,巨兽压城,举国危亡。”
“是此人,孤身迎战恶龙,以血肉之躯挡下灭城之灾,以一己之力换万民安稳。”
他抬手指向我,字字铿锵。
“今日,册封艾拉·洛恩,为救国将军,享护国尊衔。见官不拜,入宫不跪。”
话音落下,广场先是一片低低的哗然,随即如山洪般的掌声席卷而来,连绵不绝。
我立在高台之上,迎着万众目光,心底一片平静。
塞恩站在身侧,悄悄偏头朝我眨了眨眼,眼底满是赞许。
大典落幕,我缓步走下高台。
人群纷纷退让,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敬畏、感激、崇敬,错综复杂。
一位年迈妇人紧紧握住我的手,反复道谢,言语质朴却滚烫。
不远处的孩童仰着小脸,好奇询问身旁的父亲。
“他是谁呀?”
“是守护我们的救国将军。”
细碎的议论声在身后此起彼伏,轻轻飘进耳中。
“这么年轻,竟有这般魄力。”
“听说那日,是她一人硬生生击溃了圣龙。”
我未曾回头,稳步穿过人群。
盛名加身,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拼尽全力换来的结果。
傍晚回到居所,屋内灯火温和。
埃洛斯正坐在桌前翻阅文书,听见推门声,抬眸看来。
目光淡淡,嗓音轻柔。
“将军。”
我一头栽倒在床上,带着几分无奈:“你也跟着起哄。”
她没有接话,只是指尖翻动书页的节奏,悄然慢了半分。
授勋过后,心底的郁结却从未消散。
我开始刻意避开独处的光景,不愿再和埃洛斯静静相对,无言僵持。
副教主临死前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回荡。
血魔是她所放,我的境遇、我的修炼、我的每一步成长,皆在她的算计之中。
那日高空对峙,她沉默不语,躲闪目光,便是默认了一切。
我知晓她数次救我于绝境,知晓她一路护我周全,知晓她曾不顾一切让我脱身。
可恩情是真,布局亦是真。
从踏入迷雾森林的那一刻起,我便是她棋盘上早已落定的棋子。我的命、我的血脉、我体内躁动的血色力量,全在她的安排之内。
恩情与算计纠缠在一起,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整日游走在王城街巷。
路边堆积着烧焦的断木残砖,工匠与民众连夜清理废墟,火把摇曳,光影错落,将残破的城池一点点修补如初。
沿途行人见我,皆是躬身致意,低声尊称一声将军。
我淡淡点头,不曾停留。
那日,我在外游荡至深夜。
归来时屋内灯火未熄,埃洛斯独坐桌前,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却的清茶。
她抬眸望我,眼底情绪清淡,看不出分毫波澜。
我沉默掠过她身前,径直走进卧房,合上房门。
屋外久久寂静,许久之后,灯火悄然熄灭。
自那日后,我们之间彻底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摊开一切的对峙。
只剩客气又疏离的对话。
她按时为我送来汤药,我道一句谢谢。
她询问我的身体状况,我答一句尚可。
她叮嘱我安心休养,我应一句知道。
从前哪怕拌嘴吵闹,也满是烟火气息。如今一室之内,只剩死寂的沉默。
隔日清晨,莉娅找上门来。
天蓝马尾轻快一甩,她径直拽住我的手腕:“走,我带你出去散心。”
“城里还在修缮,没什么好看的。”我淡淡推辞。
“完好的街巷多着呢。”她扬着下巴,语气活泼,“你天天闷在屋里,心情都要闷坏了。”
我没有再拒绝。
比起清冷压抑的居所,街边鲜活的烟火,总归让人舒心几分。
王城西南区域未曾遭受战火波及,商铺大多正常营业,街巷人来人往,热闹平和。
沿途行人看见我,动作都会下意识放缓,或是点头致意,或是站直身形恭敬行礼,一声声“将军”不绝于耳。
我起初尚且局促,久而久之,便也习惯。
莉娅在一旁看得好笑,压低声音打趣:“护国将军,威风得很啊。”
“别起哄。”我无奈侧目。
“我可没起哄。”她摊手浅笑,“见官不拜、入宫不跪,整个王都,也就你有这份殊荣。”
她说着,收敛笑意,眼神真挚明亮。
“那日广场大典,我真的特别为你高兴。那天你直冲天际战龙的模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真的很厉害。”
少女眼底的赤诚太过热烈,我微微不自在,偏头避开她的目光。
“别夸了,夸再多也没好处。”
我们沿着街巷缓步闲逛,她买了香甜的烤饼,我挑了两串烤肉。
她一路絮絮叨叨,说着王城的旧事,说着儿时的趣事,叽叽喳喳,热闹鲜活。我安静听着,偶尔应声。
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悄然散去大半。
闲谈之间,她忽然转头认真看向我。
“艾拉,以后我哥当了国王,你留下来当我们的将军好不好?”
我险些被嘴里的饼噎到,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去。”
“为什么呀?”她满脸不解。
我咬下一口肉饼,随口打趣:“看俸禄,一天一百金币,我可以勉强考虑。”
莉娅愣了两秒,瞬间笑得前仰后合。
“你也太敢开口了!哪有这么贵的将军!”
“明码标价,概不赊账。”我弯了弯嘴角。
她笑够了,擦去眼角笑意,无奈摇头:“你这人真怪,明明是救国功臣,说话还是这么不着调。”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功臣。”
晚风温柔,街巷烟火融融,孩童嬉闹、工匠敲击、商贩吆喝,声声入耳。
这座城,真的彻底活过来了。
暮色深沉,我折返居所。
埃洛斯依旧坐在桌前,摊开几份文书,静静翻看。
见我归来,她抬眸淡淡一瞥。
我未语,径直走入卧房关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门外翻页的声响骤然停顿。
短短一瞬的静默,而后再次响起,平淡如初。
不多时,塞恩登门而来,神色凝重。
“大王子的处置定了。”
我靠在门框静静听着。
“废除所有继承权,终身幽禁囚牢,永世不得外出。”
埃洛斯抬眼:“他可曾闹事?”
“闹过,无用。”塞恩语气冷沉,“他私通圣教、勾结叛党,铁证如山。能留他性命,已是父王顾念血脉情分。”
我心底毫无波澜。
那个曾经居高临下、嘲讽我不入流的大王子,那个为权叛国、引祸王城的罪人,终究落得终身囚牢的下场。
“事情还没完。”塞恩看向我们,语气郑重,“王城需要重建,圣教回廊需要彻底加固。圣教主干虽断,残余势力仍在,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日子,有的忙了。”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我与埃洛斯隔着一室灯火,默然相对。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尽数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