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的时候，灯还亮着。
俩人刚躺下，肩并着肩。埃洛斯腰上还贴着药，手搭在洛恩手背上。屋里很静，小白在床脚打着轻鼾。洛恩以为她会就这样睡着。
可她忽然说话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全。"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的。
洛恩没动。偏过头看她。她盯着天花板。灯焰在她下巴上投出一小片影子。
"你变成女人，是我做的。"
洛恩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其实她一直知道。副教主在龙首下面狂笑的时候，把这事秃噜出来过。她自己猜过，猜了大半年。可埃洛斯从来没亲口承认过。
现在她说了。
就这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那个""其实""我想了很久"。她就像在说今天的茶有点凉。
"那只血魔，是我引出来的。"埃洛斯说，"我在钟楼底下守了三天，等它出来。它撞上你，把你身体重塑了一遍。"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
埃洛斯转过头，看她。灯影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静，可跟以前不一样。她在让洛恩看。看她的眼睛。里面没有躲。
"圣教杀了我父母。兰开斯特家原来在王都。他们查了十几年，查到钟楼底下封着一个东西。那东西能对付圣教。但他们死得太早，没来得及用。剩下我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我一个人做不了。我需要一个能承载那股力量的人。我找了很多年。找能跟它相容、又不会死的人。"
"最后找到了你。"
洛恩听着。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所以你把我变成女人。"
"是。你的身体必须重塑，才能装住那股力量。女性形态更稳。"
"你把我从那边拉过来，给我下套，让我签合同。"
"是。"
她没辩解。一句都没辩。
"你来公爵府，是我安排的。你修炼，是我安排的。你去森林，去王都，去比赛，每一步，都是我提前给你留好的。"
洛恩没说话。心里那团东西又翻了一下。可没有以前那种堵。
搁以前，她早跳起来了。枕头早砸过去了。可现在她躺着，身边这个人的手就搭在自己手背上。她能感觉到那点凉意。
因为她正看着自己。她没有避开。她在等她说点什么。
"那后来呢。"洛恩问。
"什么后来。"
"你说你拿我当棋子。"洛恩盯着她的眼睛，"那后来呢？棋子用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埃洛斯沉默了几秒。
"后来你从水里把我捞上来。后来你在桥上拉着我不肯走。后来你趴在我床边睡着。后来你站在龙首下面，浑身是血，还挡在我前面。"
她声音很轻。
"我一开始是拿你当棋子。后来不是了。"
"什么时候变的。"
"不知道。"埃洛斯说，"可能很早。可能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的时候。可能是你在训练场摔倒了爬起来又继续练的时候。可能是你被圣龙打下来，从土里钻出来，第一件事是往我这边跑的时候。"
她的手还搭在洛恩手背上。凉的。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变成女人，你没得选。你被带到王都，你没得选。这些事都是我按着你走的。"
洛恩没说话。
"现在你知道了。"埃洛斯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屋里很静。灯焰轻轻晃。小白在床脚换了个姿势，没醒。
洛恩看着她。看了很久。
想起她第一次蹲在自己面前，教水牢怎么破。想起她把药放在自己门口。想起她在走廊里按住那个人的手腕。想起她那天早上给自己揉腰。
想起这大半年，她嘴上一句软话没有，可每一次自己出事，她都在。
想起副教主临死前那张脸。想起自己那天晚上在城墙上一个人坐到天亮。想起自己那时候真以为，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
"你说完了？"洛恩问。
"说完了。"
"就这些？"
埃洛斯看了她一眼。像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就这些。"
"你就没什么要补的？"洛恩说，"没说你对不起我？没说你后悔？没说你当初也是没办法？"
埃洛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说了对不起。你没听见。"
洛恩一愣。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埃洛斯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
洛恩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翻过身，面朝她。俩人离得很近。她抬手，碰了碰埃洛斯的脸。埃洛斯没躲。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眼睛很亮。跟那天在桥上一样。又比那天更亮。
"你做的这些事。"洛恩说，"我不全原谅你。你把我变成这样，我没法当没发生过。"
埃洛斯的睫毛动了一下。
"可你后面做的那些，我记着。"
她看着洛恩，没说话。
"你今晚把这件事说出来了。我就当你在跟我认账。"洛恩顿了顿，"你要是以后还瞒我——"
她盯着埃洛斯的眼睛。
"我就不只是躲你了。"
"不会了。"埃洛斯说。
"你发誓。"
"我发誓。"
洛恩笑了一下。很轻。埃洛斯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东西松了。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放下来。
洛恩凑过去，亲了她一下。很轻。就一下。然后退开。
埃洛斯看着她。她也看着埃洛斯。
"你腰还疼不疼。"洛恩问。
"你说呢。"
洛恩伸手，把她腰上的衣服撩开一点。看了那道伤。已经结痂了。她低头，在她伤口旁边亲了一下。
埃洛斯身子绷了一下。没躲。
洛恩抬起头，看她。她脸颊上有一点很淡的红。
这还是头一回见。
"埃洛斯。"
"嗯。"
"你以前说，有些话说早了会把人吓跑。"
"我说过。"
"现在晚了。"
埃洛斯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扣住洛恩的后颈，把她拉下去。
这回是她亲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洛恩被她扣着，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腰上那道伤让洛恩不敢使劲。可她不松手。另一只手摸到洛恩的腰带。
"你别乱动。"埃洛斯说。
"那你别拉我。"
她没理，把洛恩腰上的系带解开了。动作很稳。很轻。可她的呼吸乱了。
洛恩贴着她的额头，看着她。她的手从腰间滑到洛恩背后。凉的。碰到哪儿哪儿就发麻。洛恩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往被子里带。
灯还亮着。没人去灭。
后来灯晃了几下。晃得厉害。再后来就暗了。
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别的。
洛恩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像怕被小白听见。
"你留下。"
洛恩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我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