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洛恩在后山训练场收完最后一发指弹,回房换了身轻便的外袍。小白已经蹲在门口等着了。它一看见她,尾巴就摇起来,耳朵竖得老高。它大概早就闻出她要出远门。
埃洛斯站在廊下。
她今天没去书房,也没换外出的衣服。就穿着家常的深色长裙,靠在柱子边,看洛恩走过来。小白先跑过去,绕着她腿转了一圈。她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头上碰了碰。
然后抬头看洛恩。
"东西都带了?"
"带了。"
"地图在车里。到了那边,先别急着露面。"
"知道。"
她看着洛恩。洛恩看着她。
想说点什么。可小白已经跑到马车边上,急得直哼哼。洛恩只好朝她点了下头,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出去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开口。
"洛恩。"
她回头。埃洛斯站在廊下,阳光落在肩上。她张了张嘴,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走过来塞进洛恩手里。是个小瓷瓶。
"伤药。"她说,"比你那个带毒的水盾靠谱。"
"……你这是在咒我?"
"是在提醒你。"埃洛斯看着她,"你每次说'知道了',最后都不知道。"
洛恩把瓷瓶揣进怀里。没反驳。因为她确实每次都不知道。
"还有。"埃洛斯说。
"又怎么了。"
"到了镇上,别一上来就亮身份。那地方的人,对王都来的将军,不一定买账。"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埃洛斯顿了顿,"你那张脸太招摇。粉头发,金眼睛,往街上一站,整条街都知道你来了。"
洛恩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天生的。"
"我知道。"埃洛斯转身,从廊下的钩子上摘下一顶灰帽子,递过来。帽檐压得低,边上还别了块布,能把脸挡住一半。"戴着。"
洛恩接过来往头上一扣。镜子都没照,也知道自己现在像个躲债的。
"满意了?"
"嗯。"埃洛斯看着她,"别乱来。"
洛恩笑了。她这个人,到这种时候还是这一句。
"我哪回乱来过。"
埃洛斯没接话。她走过来,把洛恩领口折进去的那块布理了理。动作很自然。理完了,她的手还停在洛恩肩膀上,没马上收回去。
"……走了。"洛恩说。
"嗯。"
她转身往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回去吧。"洛恩说,"站在廊下发什么呆。"
"我送你上车。"
"马车就停在三步远。"
"我送你上车。"埃洛斯重复了一遍。
洛恩没再说什么。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之前,她看见埃洛斯还站在廊下。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白在车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摇尾巴。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动了。
洛恩掀开窗帘往外看。她还站在廊下。越来越小。直到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洛恩才把帘子放下。
路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天气好,路也平。小白趴在车窗口,脑袋搁在窗框上,风把它耳朵吹得往后翻。它闭着眼,像在享受。洛恩靠着车壁,看外面的田和树往后退。路边偶尔有赶路的商队和扛着锄头的农夫。他们看见马车上的公爵府徽记,都往旁边让了让。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小瓷瓶。还在。
第二天下午下了场阵雨。路变得泥泞,车轮陷了两回。她下去推过一次,溅了一身泥。小白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用嘴拽她的袖子。后来雨停了,她把外袍搭在车辕上晾着,自己坐在车板上吹风。
晚上住在一家路边的驿站。条件一般。床板硬得硌人。小白跳上来,往她脚边一趴。她摸着它的耳朵,很快就睡着了。
第三天早上继续赶路。
午后的光开始变暗。路边的树越来越密。马车驶进一片林子。林子很深。树冠把太阳遮了大半,光斑零零碎碎落在地上。空气凉下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小白本来在打盹,忽然坐直了。
耳朵竖起来。鼻子抽了两下。它盯着林子深处,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声。
洛恩掀开帘子往外看。什么都看不太清。可她听清了。林子深处有声音。几个男人的嚷声。还有女人的哭喊。断断续续,被树挡着。
"停。"
车夫勒住马。洛恩跳下去。小白跟在她脚边。她没走大路。从树缝里摸过去。
走了大概半里。前面有片空地。
五六个男人围成一圈。灰扑扑的袍子,腰间挂着家伙。不是本地人。是圣教的人。
他们中间跪着两个姑娘。
长得一模一样。黑色的短发扎成一样的短辫,垂在肩头。都穿女仆装。白围裙,黑裙子。跪在地上,裙摆沾了泥。一个低着头,肩膀在抖。一个咬着牙,瞪着眼睛。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伤。旁边翻着一辆车。马不见了。行李散了一地。
"跑啊。再跑啊。"一个男的笑着,伸手去拽那个咬牙姑娘的辫子。
她偏头躲了一下。另一个男的抬脚就往她背上踹。她扑倒在地上。旁边那个哭着的扑过去护她。
洛恩没再看。
抬脚。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那边全转过来。看见她。看见她脚边的小白。小白身子绷紧了。喉咙里的呜声压得很低。它龇了龇牙。那排小尖牙在林子里的光里泛白。
领头的那个眯起眼睛打量她。从她的粉头发看到外袍,又看到脚边的狼。他笑了。
"管闲事的?"他旁边那个瘦高个也跟着乐,手按在刀柄上,"小姑娘,这林子里,管闲事的人都活不长。"
洛恩没动。她抬右手。指尖压了一发指弹。很小的那种。她没往人身上打。往他脚边那堆碎石打。石头"噗"地碎了。粉末飞起来。他脚边的地面凹下去一个小坑。
那几个人的笑都僵住了。
"现在走。"洛恩说,"我不追。"
领头的那个脸变了两下。他看了看地上的坑,又看了看洛恩。他咬着牙,朝后面挥了下手。几个人慢慢往后退。退进林子。脚步声远了。
林子重新静下来。
洛恩放下手,走过去。两个姑娘还跪在地上。当姐的那个抬起头看她。眼睛很亮。哪怕脸上带着伤,那股劲还在。当妹的已经哭出声了。小白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她发抖的手。她愣了一下,抹了把眼泪,看着小白,又看着洛恩。
"你们是哪儿的人。"洛恩问。
当姐的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可很稳。"镇上。公爵府的。"
"先送你们回去。"
洛恩把她们扶上车。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小白跳上去,趴在她俩对面。当妹的伸手摸了摸它的白毛,终于不哭了。当姐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洛恩。看她的粉头发。看她腰上别的魔杖。看她的手。她没问。可她一直在看。
车重新上路。往镇子走。天色慢慢暗下来。林子在身后退远。
快出林子的时候,当姐的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艾拉。"
"我是芙兰。"她说。然后指了指旁边那个,"这是我妹妹,芙蕾。"
芙蕾从车窗那边探过脑袋,冲她点了一下头。眼睛还是红的。可她在笑。
"谢谢。"芙兰说。
她说得很短。就两个字。可洛恩听着,比什么都重。
马车出了林子。前面就是镇子。远远的,能看见一片低矮的屋顶。炊烟从几处烟囱里升起来。芙兰指了个方向。车拐进一条岔道。街面比路上干净。两旁有人走动。看见马车上的徽记,都停下脚步。有人认出芙兰芙蕾,喊了句什么。两个丫头已经坐不住了。
车夫停好车,绕到后面开了门。洛恩先下来,把芙兰芙蕾扶下车。小白跟着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爪子在石板地上啪地响了一声。
街两旁的人都看过来。
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看法。是小心翼翼的。有人把手里的篮子往后藏了藏。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点。
洛恩注意到了。
这地方的人,怕生。不是怕她。是怕公爵府。怕到骨子里那种。
芙兰回头看了她一眼,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们没恶意。"芙兰小声说,"就是……太久没见过公爵府的人了。"
洛恩没说话。
马车停在一座宅子前面。
比她预想的小。门面不气派,匾额都褪了色。可门口很干净。廊下挂着些干菜和腌肉。不像摆设。是真在用的。
芙兰芙蕾跳下车,往门里跑。门口出来个管事,看见她俩先是一惊。然后顺着她俩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洛恩。看见她身后的小白。他愣了几秒,转身跑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出一阵很重的脚步声。地板在震。一个很胖的人从廊子那头慢慢走出来。衣服浆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手里拄着根拐。两个丫头一左一右扶着他。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冲洛恩笑了一下。眼角全是褶子。
"救国将军。"他说,"远道而来。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