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不大,可待客实在。
他把洛恩让进厅里,又让芙兰芙蕾去张罗吃的。两个丫头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上来一桌。炖肉、烤饼、炒蛋、腌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杂菌汤。菜式不精贵,可分量足,味道也实。他又亲自去里屋搬了一坛酒出来。坛子旧,封口还沾着干泥。他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两碗。酒色暗红,闻着有股很浓的果香。
"自己酿的。"他说,"今年雨水好,果子甜。将军别嫌粗。"
洛恩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冲,可回甘。挺不错的。小白蹲在她脚边,芙蕾偷偷掰了块饼扔给它。它接得飞快。
"还没请教。"洛恩放下碗,"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霍就行。"他摆了摆手,"镇上的人都这么叫。"
"老霍。"洛恩点了点头,"你们镇上最近有什么事。"
老霍放下碗。脸上的笑收了收。他看了看左右,让芙兰芙蕾先下去。两个丫头没多问,收拾了桌子就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他们两个,和小白趴在角落舔爪子。
"南边三里外,有座废矿。"老霍慢慢开口,"从前出铜。后来说挖空了,就荒了。前些日子,镇上的人路过那附近,说听见矿洞里有人声。还不止一两个。我让人去看过一趟。回来的人说,洞口被人守住了。不是我们镇上的人。灰袍子。腰里别着家伙。"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矿里什么都没有。铜早挖干净了。他们守在那儿,肯定不是挖矿。可我想不通他们要干什么。再往深处挖,也没什么值钱的矿脉。"
"他们有几个人。"
"看那守洞口的阵仗,里面少说十几个。"老霍说,"我不敢让镇上的人去探。我这两个丫头那天就是往那边送东西,回来的路上出的事。要不是碰上将军,后果我不敢想。"
他说完看着洛恩。那眼神很直。不是求。是拿主意的人看另一个拿主意的人。
"所以你让我来,是想让我去矿里看看。"
"是。"他没绕弯子,"镇子小,我手里能用的人有限。圣教这些人住下来不走,早晚要出事。将军是救国将军,有本事。我想请你帮忙。"
洛恩没马上答。低头想了想。圣教的人守一座废矿。铜挖光了,往里再挖也挖不出什么。那他们挖的不是矿。是别的。可能是找地方藏东西。可能是找钟楼底下那种东西的线索。也可能是拿这个矿当转运点。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埃洛斯给的那个小瓷瓶还在。
"我明天去看看。"她说。
"我让芙兰芙蕾跟你去。她们熟悉路。"
"不用。人多反而扎眼。我自己去就行。带上小白。"
"那我让她们在镇上接应。有事就发信号。"
洛恩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酒劲不大,可暖。小白从角落跑过来,往她腿边一靠。她低头拍了拍它的脑袋。它抬头看她,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它也知道,明天有事要做。
"将军。"老霍忽然开口。
洛恩抬头。
"那矿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老霍看着她,"你能拿就拿,拿不走就毁。别让它落到圣教手里。"
洛恩愣了一下。
"你知道矿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老霍摇了摇头,"可我知道圣教的人为什么来这儿。这地方下面,不光有铜。"
他顿了顿。
"我爷爷那辈,矿里挖出来过一块石头。暗红色。不反光。摸上去是热的。没人知道是什么。后来圣教的人来过一趟,出价十倍要收那块石头。我爷爷没卖。埋了。"
"埋哪儿了。"
"不记得了。"老霍苦笑了一下,"那是我爷爷的爷爷的事。传到我这儿,就剩一句'别卖给穿灰袍子的'。"
洛恩没说话。
她想起副教主临死前那张脸。想起自己身体里那团暗红色的东西。想起钟楼下那个被封了几百年的东西。
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发热。不反光。
如果这矿底下也埋着这种东西,那圣教的人就不是来挖矿的。他们是来挖另一个"种子"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安安静静的。可她知道,那团东西感知到了什么。它在底下。它在醒。
"将军?"老霍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洛恩放下碗,"你刚才说,那块石头埋了之后,圣教的人还来过吗?"
"来过。"老霍说,"我爷爷埋了之后,他们第二年又来了一趟。我爷爷说没卖过什么石头。他们搜了三天,没搜到,走了。从那以后就再没来过。"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
洛恩点了点头。
他们不是忽然来的。他们是找了几十年,终于找到地方了。
夜里她睡在西厢。床板硬,被子薄。可睡得很沉。路上那三天累。小白趴在床脚,呼吸很匀。窗外有虫叫。镇子很静。跟王都不一样。跟公爵府也不一样。
可她躺在陌生的屋子里,倒没觉得不适应。可能因为明天就要去探那个矿洞了。心里有正事。就踏实。
临睡前她摸出那个小瓷瓶,在手里转了两圈。埃洛斯说"你每次说知道了最后都不知道"。她把瓷瓶塞回怀里。
"这次知道。"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小白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身深色衣服。把魔杖别在腰后,又给小白系了条短绳——其实没用,它从不乱跑。芙兰端着早饭进来,芙蕾跟在后面。两个丫头今天没穿女仆装,换了普通的外衣。可一模一样的两张脸还是扎眼。
"你们在家等着。"洛恩说。
芙兰抿了抿嘴。芙蕾小声说了句"小心"。
洛恩点了下头。带着小白出了门。
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她往南走。出了镇口,路就窄了。两边全是荒草。走了大概半炷香,前面出现一片矮丘。丘下黑黢黢的,果然有个洞口。
洞口不大。可外面摆着东西。三块石头。不是随便摆的。是被人码过的。码得很齐。
洛恩蹲下来。按了按小白。它立刻伏低身子,一声不吭。她看着那三块石头。石头上刻着纹。很浅。可她认得。
是圣教的印记。
洞口里很暗。听不见声音。可洞口外面的泥地上,有脚印。新的。很多。都在往里去。
她没急着进。退到旁边的矮丘后面,把身子藏好。小白趴在她脚边。她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抬指尖,往洞口的石缝里弹了一发。很小的指弹。打进去,没声。
可里面很快有了动静。有人声。压得很低。
她屏住呼吸。
听见了一句。很清楚。
"别管。继续往里搬。再过三天,就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