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没有回去。
她在矮丘后面蹲了很久,等洞口里那点动静彻底安静下来。天擦黑的时候,她看见了圣教的人换班。两个灰袍出来,两个进去。都是往深处走的。走路很稳,不像在挖矿。像在守什么。
她摸了摸小白的头。小白闭着眼,耳朵一直竖着。她知道它在听。它比人耳灵。
她决定不等明天。
白天看过一遍,大概有数。可那些人说"再过三天就得手"。三天太久了。她不知道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敢赌。
上回在王都钟楼底下,她就是想着"回去再想想",结果差点把命搭进去。
今晚就进。
她蹲在矮丘后面,把白天记下来的路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洞口在哪,换班的间隔多久,正洞多深,岔路有几条。这些东西白天走一遍记不全,可她记性好。进公爵府第一天,维拉就说过她这一点——记东西快,就是嘴比脑子快。
等到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了。洞口的火把灭了。守夜的两个人靠在石壁上打盹。洛恩贴着矮丘摸过去。她没走正洞。正洞太窄。她在丘后面转了一圈,找到一处岩壁上有裂缝的地方。不宽。但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小白跟在她后面。它钻缝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爪子踩在碎石上,像踩在棉花上。
里面很黑。
洛恩抬手,指尖压出一点暗红色的光。很淡。够看路。她把光压到最小,只照亮脚底下那一块。多余的光一旦照到洞壁上,洞里的人就能看见。
她往里走了大概百来步,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铁锈混着土腥。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很沉的甜。像什么烂了很久的东西。她皱了下鼻子。小白在她脚边也抽了抽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忍一忍。"她低声说。
洞道往下斜。越走越深。墙上开始出现凿痕。圣教的印记刻在石壁上,隔一段一个。跟着走不会迷路。
她数了一下。一路上看到七个印记。
七个。这条洞道不短。圣教的人挖了不是一天两天。
石壁上除了印记,还有别的。凿痕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墙上记日子。她伸手摸了一下。指甲盖刮过去,石粉簌簌往下掉。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面有了光。是烛火的光。暖黄色,从洞道拐弯的地方漏过来。还有人声。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熄了指尖的光。贴着石壁,一点一点挪过去。从岔路口的石壁后探出头。
一间很大的洞厅。
顶上很高,火把插在四周的石壁上,把整个厅照得通亮。中间摆着几口箱子。箱子旁边放着铁锹和凿子。地上挖了个大坑。坑边堆着新翻出来的土。土还是湿的。
坑里有人在干活。三四个灰袍,弯着腰,在坑底凿什么。旁边的箱子里装的不是矿石。是碎掉的石片。一片一片的,暗红色,不反光。
洛恩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和南镇下面埋的那种一样。
她缩回岔路,背靠着石壁。胸口那团东西在动。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叫醒了。它在她身体里翻了个身。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她的力量在动。是那东西在闻。它闻到了同类。
它想往外走。
洛恩咬了一下舌尖。疼。那点血腥味把那股骚动压下去一点。她按住胸口。指甲掐进掌心。等那阵骚动过去,才又探出头去看。
这时候坑底的人停了手。
一个人直起腰,从坑里捧出个东西。
很大。一整块。跟别处挖出来的碎石头不一样。那东西是圆形的。像颗蛋。表面坑坑洼洼,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整个洞厅里都亮了一层。不是火把的暖黄。是暗红色。沉的。像血。
那几个灰袍跪了下去。捧着蛋的那个嘴里念念有词。洛恩听不太清。可有一句她听懂了。
"第三个了。凑齐了。"
她心里一凉。
第三个。
前面两个在哪。一个在王都钟楼底下——那是埃洛斯引出来、撞进她身体里的那一个。一个在南镇矿脉里——老霍他爷爷埋了又没埋住的那一个。现在这地方有第三个。
凑齐了做什么。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不能让这东西落到圣教手里。
她摸了摸腰后的魔杖。又想起老霍说的那句。能拿就拿。拿不走就毁。
她看了一眼洞厅里的阵仗。
三四个灰袍。都是中阶。不是打不过。可打起来会把更深处的人引出来。她不知道这矿里还有多少人。万一里面还有个高阶的,比如副教主那种——她现在不想再碰一次。
她在心里算了算。
正面冲不行。一动手,洞厅里这四个先放信号,深处的人包抄过来,她和小白都得折在这儿。
不行。得换法子。
她退回去。退到岔路深处。蹲下来,手按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从进洞开始她就感觉到了。这整座矿脉里,暗红色的东西在动。她身体里那团东西在跟它共鸣。那种感觉很清晰——像有两根琴弦,隔着石壁,被同一个音拨响了。她这边的弦震了一下,那边的弦也跟着震。
她试着往外放。很轻。暗红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贴着石壁游走。她没让它进洞厅。她让它走岔路。走那些没人的缝隙。走圣教的人还没挖到的那些石壁背后。
她感觉到了一条路。
很窄。可通到洞厅底下。从坑底侧面进去。石壁和土之间有一道缝。不够人走,可她能土遁。
如果她从那边摸到那几口箱子旁边,一把火烧了,或者一土遁埋了,那蛋就留不住。
她睁开眼。
把小白留在岔路里。它不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守着。"她按了按它的头,"有情况你叫。"
它不动了。可眼睛一直看着她。
洛恩转身,重新往洞厅摸过去。
她贴着石壁走。暗红色的光在她脚下铺开,不往外漏。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土——松的、实的、空的。她选了一处最松的位置。
副教主临死前那张脸又冒出来。"越用它,你就越会迷失。"
她深吸一口气。
管不了那么多了。
整个人沉了下去。
土没到胸口的时候,她听见小白在上面哼了一声。
很轻。像在说"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