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回到公爵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是扶着小白走回来的。走到镇口那段路,腿都在抖。背上的伤被药水压着,可走路一颠还是扯得疼。她咬着牙没吭声。小白走在她旁边,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
老霍坐在门口。
拐杖横在膝上。他大概一夜没睡。看见洛恩,他先看她的脸,再看她身上有没有伤。然后看见她怀里的碎片。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芙兰芙蕾从门里跑出来。芙兰眼睛先红了。芙蕾嘴一撇,差点哭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洛恩,把她往屋里搀。
"先坐。"芙兰说,"我去烧水。"
"我去拿药。"芙蕾已经跑了。
洛恩被按在椅子上。她没推辞。她确实站不太稳了。
她把碎片放在老霍面前的桌子上。两块暗红色的石头,不反光。在早晨的光底下,像两块凝固的血。
"矿里的东西,我毁了一半。"她说,"这个带回来了。剩下的圣教的人还在找。不过,我堵了洞口。他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老霍盯着那两块碎片。很久。
他伸手,把碎片拿起来。翻过来掉过去看了看。又放下。
"这就是我爷爷说的那种石头。"
"是。"
"你身体里,也有这个?"
洛恩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他是在说她的粉头发。她那双金眼睛。那种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一样。
"是。"
老霍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拐杖立稳,慢慢站起来。芙兰芙蕾扶着他。他拍了拍她们的手。
"将军。"他说,"你今天得休息。明天我让人送你。"
"不用送。我自己能走。"
"那也得吃顿饭再走。"
洛恩笑了一下。
"行。"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老霍没怎么说话。芙兰芙蕾也不说话。可饭桌上摆的东西比第一天还多。炖了一锅鸡,汤是白的,上面漂着油花。芙蕾专门去镇口买了糖饼,还热着。芙兰把酒也倒上了。
洛恩饿狠了。她没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吃到一半,芙蕾小声说:"将军,你背上的伤……"
"皮外伤。"
"真的?"
"真的。"洛恩嘴里塞着鸡肉,含糊说,"那点伤,回去养两天就好了。"
芙兰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刚才扶洛恩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背上衣服上那道黑印子。不是皮外伤。可她没说。
老霍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
"将军。"
"嗯。"
"那块蛋碎了以后,圣教的人还会再来找吗。"
"会。"洛恩说,"但换别的地方了。他们要找的东西不止这一个。"
老霍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也去别的地方。"洛恩说,"这次回去之后,下一站是魔镜山脉。"
老霍看了她很久。
他没问魔镜山脉有什么。也没问她一个人去不去得成。他只是看着她,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洛恩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枚旧铜钱。很旧。边上都磨圆了。正面的字都磨没了,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印。
"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霍说,"说这东西跟矿里的石头一块出土的。我一直留着。不知道有用没用。你拿着。总比留在我这儿好。"
洛恩把布包收好。
她摸了摸那个小布包。铜钱在里面硌着她的手心。凉的。
"谢了,老霍。"
"谢什么。"老霍摆了摆手,"你救了我的丫头。我还没谢你。"
吃完饭,洛恩要走。
芙兰把她的背包递过来。已经收拾好了。里面塞了几张饼,一包肉干,还有一小壶水。芙蕾另外塞了个布包进去,硬邦邦的。洛恩摸了一下,是糖饼。
她没说谢。说了他们也不听。
洛恩上了马车。小白跳上来,趴在她脚边。她掀开帘子往外看。
老霍站在门口。拐杖拄在地上。芙兰芙蕾站在旁边。芙兰的嘴唇抿着。芙蕾又开始揉眼睛。
车动了。
洛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马车晃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地方她才来了三天。可走的时候,她居然有点舍不得。
她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任务还没完。碎片还在怀里。身体里那团东西还没消化完。下一站是魔镜山脉。
她没工夫舍不得。
可她还是又掀了一下帘子。
老霍和芙兰芙蕾已经看不见了。镇子在身后。前面是路。
小白趴在她脚边,呼吸很匀。
洛恩把帘子放下。
走了。
马车出了镇口,路又变成了土路。
洛恩靠在车壁上,把怀里那两块碎片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暗红色。不反光。摸上去是热的。
她想起昨晚在矿洞里,那颗蛋炸开的时候,那点光钻进她身体里的感觉。烫。疼。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饱。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吃了一顿饱饭。
她讨厌这种感觉。
副教主说的没错。这东西吃多了,她确实会变。她能感觉到。手背上那几根暗红色的血管,到现在还没褪下去。指甲缝里还有点洗不干净的暗红。
她把碎片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小白抬眼看了她一下。
"看什么。"洛恩说。
小白把头搁回爪子上。
"我没事。"
它没动。可它耳朵竖着。它在听。它一直都在听。
洛恩摸了摸它的耳朵。它耳朵尖凉的。她的手是热的。
"你说,"她忽然开口,"老霍给我那枚铜钱,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小白没回答。它当然不会回答。
可洛恩自己想了想。老霍他爷爷当年从矿里挖出那块石头,没卖给圣教的人。埋了。还留了一枚铜钱传下来。这说明什么?说明那枚铜钱跟那块石头有关系。不光是"一块出土"那么简单。
她又把那个小布包摸出来。打开。那枚旧铜钱躺在她手心里。
她盯着它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发生。不发光。不发热。跟一枚普通的旧铜钱没两样。
她把它包回去。
"算了。"她说,"回去问维拉。她见多识广。"
马车晃了一下。她靠回车壁。
闭上眼。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她在想老霍说的那句话。"你身体里,也有这个?"
老霍看出来了。一个镇上的老头,看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她这副样子,在别人眼里到底有多扎眼?
她想起埃洛斯给她那顶灰帽子。帽檐压得低,边上还别了块布。
看来埃洛斯早就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
这女人,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路两边是田。有农夫在地里干活。看见马车上的公爵府徽记,都直起腰来看。
洛恩把帘子拉严了。
她不想被人看见。至少现在不想。
她现在这副样子,连她自己都不太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