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脖子有点僵。昨晚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矿洞里那颗蛋。暗红色的光在她眼前晃。晃了一整夜。
小白还趴在床脚,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她下床,洗漱完,推门出去。廊下静得很。灯笼还没灭。光圈在青石板上晃。维拉在灶房里忙,看见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洛恩走过去。
书房门半开着。埃洛斯已经在了。桌上点着灯,摆着两个小盒子。一个打开着,里面放着那枚旧铜钱。另一个也打开着。
洛恩走过去看了一眼。
里面也是一枚旧铜钱。跟老霍给的几乎一样。边上磨圆了。字迹模糊。只隐隐约约能看出个形状。
"两枚。"洛恩说。
"两枚。"埃洛斯把另一枚盒子推过来,"我父亲那枚。他走之后,我一直收着。"
洛恩拿起两枚铜钱。放在一起。大小差不多。可细看不一样。一枚边缘的花纹偏左,另一枚偏右。字也不一样。老霍那枚的背面隐约刻着个"生"字。埃洛斯那枚刻着个"镜"字。
"生。镜。"洛恩念了一遍。抬头看埃洛斯,"什么意思。"
"不知道。"埃洛斯说,"我父亲笔记里提过。他说这两枚铜钱,是打开东西的钥匙。可他从没说过打开什么。"
洛恩把两枚铜钱翻过来。正面都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她把两枚叠在一起。那道刻痕正好接上。拼出一幅图。很简。两条线。一条往南,一条往北。南边那条线末端是个点。北边那条线末端是个圈。
那个点在跟南镇差不多的位置上。那个圈,在更北的地方。
"魔镜山脉。"洛恩说。
埃洛斯点了下头。
"我昨晚看了你带回来的地图。圈的位置,跟地图上的红圈是同一个地方。"
洛恩把铜钱放下。坐了下来。她看着桌上那两枚铜钱,想了半天。
"你父亲当年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钟楼底下有东西。查到铜钱是钥匙。别的,他没来得及查。"埃洛斯顿了顿,"我后来接了他的手。可我只顾着找能承载那个东西的人。没往北找过。"
"现在得去找了。"
"嗯。"
洛恩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渐渐亮了。她看着那两枚铜钱。一枚来自南镇。一枚来自王都。一个是她偶然捡到的。一个是埃洛斯父亲留下的。两枚凑在一起,指向魔镜山脉。
圣教的人在那边聚。她身体里的东西也在长。所有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
"三天后走。"洛恩说。
"嗯。"
"芙兰也去。"
"我知道。"埃洛斯说,"我让维拉给她备了东西。"
洛恩看了她一眼。埃洛斯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你早就打算去了。"
"昨天决定的。"
洛恩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光透了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几根暗红色的血管还在。颜色淡了些。可没褪干净。
"埃洛斯。"
"嗯。"
"我身体里那团东西。到了魔镜山脉,可能会更凶。"
"我知道。"
"你不怕。"
"怕。"埃洛斯说,"可你去,我不跟着。更怕。"
洛恩回头看她。她坐在桌后,金发散在肩上。灯影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静。不是冷。是定了。
洛恩想起很多事。想起她第一次蹲在自己面前教水牢怎么破。想起她在桥上捧着自己的脸。想起她把自己从人堆里拽出来。现在她说要去。是真的要去。
"行。"洛恩说。
她走回桌边,把两枚铜钱收好。一枚揣进自己怀里。一枚递给埃洛斯。
"一人一枚。丢了就找不回来。"
埃洛斯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她伸手,把洛恩的领口又理了一下。这动作最近她常做。洛恩由着她。她指尖擦过洛恩脖子的时候,洛恩缩了一下。埃洛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去吃饭。"她说。
洛恩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埃洛斯。"
"又怎么了。"
"芙兰说她要跟我去。芙蕾留南镇。"
"我知道。"
"那丫头认路。她小时候被圣教的人带过。矿脉那种地方,她比我熟。"
"所以带着她。"埃洛斯说,"我没意见。"
洛恩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早饭在灶房。维拉给小白也备了份。洛恩坐下来吃饭。芙兰推门进来。她换了身深色短装,腰间别了把短刀。头发扎得紧。整个人跟变了个人似的。
"早。"芙兰说。
"早。"洛恩吃着饼,"你妹妹呢。"
"在收拾东西。"芙兰坐下来,"她说不哭。可早上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让她哭吧。哭完就好了。"
芙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将军。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魔镜山脉,我不光认路。"芙兰声音压低了,"我小时候听圣教的人说过,那下面关着一个东西。他们叫它'镜'。它跟别的不一样。它会照出你心里最怕的。然后放大。"
洛恩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也没用。"芙兰说,"你得去。它在那儿等着。"
洛恩把饼咽下去。喝了口粥。
"怕不怕。"芙兰问。
"你问过我一次了。"
"上次你不怕。这次不一样。"
洛恩把碗放下。看了她一会儿。
"怕。"她说,"可还是得去。"
芙兰没再问。她端起碗,低头吃饭。小白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趴到洛恩脚边。洛恩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闭着眼,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三天后出发。魔镜山脉。会照出你心里最怕的。
洛恩不知道自己心里最怕的是什么。可能是失去谁。可能是变成别的东西。可能是回不去了。
可她还是得去。那地方在等着她。她身体里的东西,也在等着它。
她站起来。把碗收了。
"我去训练场。"她说,"最后两天。练练。"
芙兰抬头看她。"我跟你去。"
"你吃你的。"
"我吃完了。"芙兰把碗一推,"我看看你练到什么程度。省得到了魔镜山脉,你拖我后腿。"
洛恩嗤了一声。
"你先把自己那把短刀耍明白再说。"
俩人一起出了灶房。太阳刚出来。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小白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跟在她们后面。
训练场在公爵府后面。老地方。青石板,石柱。洛恩站上去,活动了一下手腕。
"先来。"芙兰拔出短刀,"让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洛恩笑了。
她抬起右手。指尖压了一发指弹。暗红色的光在她指头上绕了一圈。
"小心了。"她说。
然后她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