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阴。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很重的潮气。洛恩站在院子里,把背包往肩上掂了掂。里面是维拉收拾的东西。换洗衣物,伤药,干粮,还有一小袋盐。她摸了摸背包侧面。那两块碎片用布包着,硌着她的腰。
马车停在门口。两辆。一辆坐人,一辆装东西。维拉在车边清点物资。她把一捆绳子塞进第二辆车,又把一袋干肉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芙兰已经坐进车里了,抱着胳膊,靠着车壁。她换了身深色的出行装,短刀别在腰后。头发扎得很紧。
小白跳上第一辆,趴在洛恩脚边。它抬头看了她一眼。耳朵竖得老高。
埃洛斯最后一个出来。
她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头发束着。手腕上系着那枚铜钱,用细绳穿好了。她走到车边,先看了一眼维拉。
"都齐了?"
"齐了。"维拉说,"伤药备了三份。干粮够吃十天。路上要是不够,沿途镇子能补。"
埃洛斯点了下头。
维拉走过来。她先看洛恩,再看埃洛斯。然后她伸手,把洛恩外袍领口理好。跟每次出门一样。
"路上小心。"她说。
"知道了。"
"公爵大人。"
埃洛斯看了她一眼。
"您也小心。"
埃洛斯点了下头。她上了车。洛恩跟着上去。车夫扬鞭。马车动了。
洛恩掀开帘子。维拉站在门口。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车里很安静。
芙兰靠着车壁,闭着眼。她大概昨晚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埃洛斯坐在对面,低头看着腕上那枚铜钱。洛恩靠着小白。小白把脑袋搁在她腿上。车轮碾过石板路,晃得很匀。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芙兰睁开眼。
"将军。"
"嗯。"
"到了魔镜山脉外围,有一段路马车进不去。得步行。"
"多远。"
"看走哪条路。"芙兰说,"近的那条,要过一片沼泽。远的那条,绕山走,多花两天。"
"走近的。"洛恩说。
"沼泽里有东西。"芙兰看着她,"不是圣教的人。是山里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叫什么。"芙兰说,"我小时候见过一次。从水里冒出来。像蛇。可比蛇大。"
洛恩看了埃洛斯一眼。埃洛斯没抬头。她还在看那枚铜钱。
"你怕蛇?"洛恩问芙兰。
"不怕。"芙兰说,"可那东西不怕刀。"
"那就用火。"洛恩说,"我带了火折子。"
芙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埃洛斯忽然开口。
"洛恩。"
"嗯。"
"你那两块碎片。"埃洛斯抬起头,"别再吸了。"
洛恩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手背上的血管。"埃洛斯看着她,"比昨天又粗了。"
洛恩下意识把手缩了一下。
"就一点。"她说,"不碍事。"
"到了魔镜山脉,你需要的是控制力,不是力量。"埃洛斯说,"力量够了。再多,你压不住。"
洛恩没接话。她知道埃洛斯说的对。可她身体里那团东西,这两天一直在动。像在催她。催她再吸一点。再吸一点。
"知道了。"她说。
埃洛斯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出了城,路变窄了。两边是树。往北。往魔镜山脉的方向。
洛恩掀开帘子往外看。天还是阴的。可远处的云层裂了一道缝,漏下些光。照在路边的树上。亮得很薄。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路很长。可她在车上。埃洛斯在对面。芙兰在旁边。小白在腿上。她身体里那团东西在沉。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往前走。
马车晃了一下。小白从她腿上滑下去。它哼了一声,又爬回来。洛恩伸手按住它的脑袋。
"老实点。"
小白舔了舔她的手心。
芙兰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它跟你挺亲。"
"它跟谁都亲。"洛恩说,"有吃的就行。"
"那它跟我不亲。"芙兰说,"我喂过它三次。它看见我还是躲。"
"你喂的什么。"
"肉干。"
"它不爱吃干的。"洛恩说,"你得喂带汤的。"
芙兰看了她一眼。像在记什么。
埃洛斯在对面,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车里又安静下来。车轮碾过土路,一下一下。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凉的。
洛恩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出公爵府,往北,三天到魔镜山脉外围。然后步行。沼泽。石壁。镜子。
她不知道那面镜子会照出什么。可她知道,不管照出什么,她都得面对。
因为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不回去了。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路边的驿站住下。
驿站不大。三间房。洛恩和埃洛斯一间,芙兰一间,车夫一间。小白睡在洛恩床脚。
晚饭是驿站老板做的。一锅炖菜,几张饼。味道一般。可三个人都饿了,吃得很干净。
吃完饭,芙兰先回房了。洛恩坐在院子里,看天。天还是阴的。看不见星星。
埃洛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那面镜子。"洛恩说,"芙兰说它会照出心里最怕的东西。"
"你怕什么。"
洛恩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怕变成别的东西。可能是怕回不来。"
埃洛斯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洛恩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不管照出什么。"埃洛斯说,"我在。"
洛恩看了她一眼。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那镜子是假的。不用怕。"
埃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那镜子是假的。"她说,"不用怕。"
洛恩笑了。
"你撒谎都不会撒。"
"我没撒过谎。"埃洛斯说,"除了把你变成女人那件事。"
洛恩没接话。她捏了捏埃洛斯的手。
"走吧。"她说,"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
两个人回了房。小白已经睡了。洛恩躺下,埃洛斯在她旁边。屋里很静。只有外面的风声。
洛恩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埃洛斯翻了个身,面朝她。然后一只手搭在她腰上。
很轻。像怕她跑了。
洛恩没动。她由着那只手搭着。
"睡吧。"她说。
"嗯。"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天还是阴的。可风小了些。马车走得比昨天快。芙兰在车上给洛恩讲魔镜山脉外围的地形。哪条路有沼泽,哪条路有断崖,哪条路能绕到石壁后面。
洛恩听着。记着。她记性好。
到下午的时候,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道黑线。
芙兰指着那道黑线。
"那就是魔镜山脉。"她说。
洛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很远。可已经能看见轮廓了。山不高。可很长。像一道墙,横在北边的天上。
她身体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在打招呼。
洛恩按住胸口。
"怎么了。"埃洛斯问。
"没事。"洛恩说,"它知道到地方了。"
埃洛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那道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