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的路比南边难走。
第一天是林道。树很密,把天遮了大半。车轮碾在树根上,颠得人坐不稳。芙兰靠着车壁,闭着眼,没怎么说话。她晕车。埃洛斯坐在对面,腕上那枚铜钱被她转了一遍又一遍。洛恩抱着小白,掀开帘子往外看。树影往后退,一层一层的,像走不完。
走到中午,马车陷进一个泥坑里。车夫喊了一声,车猛地一歪。洛恩一头撞在车壁上。
"疼。"她揉着额头。
"没事吧。"埃洛斯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看了一眼。
"撞个包而已。"洛恩把她的手拿开,"我又不是瓷做的。"
埃洛斯没说话。可她的手没收回去,还搭在洛恩额头上。凉的。那点凉意把疼压下去一点。
车夫在外面喊。三个人下了车,一起推车。芙兰脸色发白,可还是咬着牙推。小白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用嘴拽洛恩的袖子。
车推出来的时候,三个人手上全是泥。洛恩在裤子上擦了擦。芙兰蹲在路边干呕了两声。
"你还行不行。"洛恩问。
"行。"芙兰站起来,擦了擦嘴,"走。"
重新上了车。芙兰靠在车壁上,脸色还是白的。洛恩从背包里摸出个水囊,递过去。
"喝点。"
芙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皱了下眉,可还是咽了。
"谢谢。"
"客气什么。"洛恩说,"你要是倒了,谁给我们带路。"
芙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可她把水囊攥紧了点。
下午的路更颠。林子里的树根越来越密。车夫不得不放慢速度。洛恩靠着车壁,闭着眼。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那团东西在动。很轻。像在伸懒腰。
她没跟埃洛斯说。怕她担心。
可埃洛斯还是看出来了。
"你手背上的血管。"埃洛斯看着她的手,"又明显了。"
洛恩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暗红色的纹路比早上又深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爬。
"没事。"洛恩把手缩回去,"它就是兴奋。"
"兴奋不是好事。"埃洛斯说。
"我知道。"洛恩说,"可我控制不住。"
埃洛斯没再说话。她把腕上的铜钱解下来,放在洛恩手里。
"拿着。"
"干什么。"
"压一压。"埃洛斯说,"我父亲说过,这东西能镇住那种力量。"
洛恩把铜钱攥在手里。铜钱是凉的。可她身体里那团东西,确实安静了一点。
"管用。"洛恩说。
"那就拿着。"埃洛斯说,"到了山里再还我。"
洛恩点了点头。她把铜钱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凉的。
第二天出了林子,路变宽了。两边是荒草和碎石。风从北边吹来,一阵比一阵凉。洛恩把外袍领口紧了紧。小白把脑袋往她怀里缩。它毛厚,可北边的风跟南边不一样。干。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冷。
"这风里有东西。"芙兰忽然开口。
洛恩愣了一下。她仔细闻了闻。风里除了土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甜。跟矿洞里那股甜一样。
"是那个东西的味道。"洛恩说。
埃洛斯没说话。她把腕上的空绳结攥紧了。
"越往北,这味越浓。"芙兰说,"我小时候在山里,天天闻这个。闻久了,头会晕。"
"你现在晕吗。"洛恩问。
"有一点。"芙兰说,"可还行。"
洛恩把怀里的铜钱摸出来,递给芙兰。
"你拿着。"
"不用。"芙兰摆手,"你比我需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洛恩把铜钱塞她手里,"我身体里那东西,我自己能压。你要是晕了,谁带路。"
芙兰看着手里的铜钱。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又客气。"洛恩说。
芙兰没再说话。她把铜钱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好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风里的甜味更浓了。洛恩闻着那股味,胸口那团东西开始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挠。
她按住胸口。
"怎么了。"埃洛斯问。
"没事。"洛恩说,"它在动。"
"别压它。"埃洛斯说,"越压越凶。让它动。"
洛恩松开手。那团东西在她身体里转了一圈,慢慢沉下去。可她知道,它没睡。它在等。
等进山。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处驿站歇脚。驿站很小,就一间屋子。老板是个瘦老头,见他们人多,又带着狼,先是愣了一下。埃洛斯把银子往桌上一放,他就不问了。
老头给他们烧了锅热水,又端上来几张饼和一碗腌菜。洛恩饿狠了,拿起饼就啃。
芙兰去后院透风。洛恩坐在屋里啃饼。埃洛斯坐在她旁边,把那枚铜钱从芙兰那拿回来,重新系回腕上。
"你有没有觉得。"洛恩把饼咽下去,"越往北走,我身体里那东西越活。"
埃洛斯看着她。
"前两天坐在车上,我打了个盹。梦见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个人。看不清脸。可那个人在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洛恩摇头,"就记得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埃洛斯把铜钱收回去。系回腕上。
"明天再走一天。后天到清泉镇。过了清泉镇,就是魔镜山脉的外围。"
"清泉镇?"
"北境最后一个镇子。再往北,就是雪线。没路了。"
洛恩点了下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暗红色的纹路安安静静的。没动。可她知道它在。从南镇回来之后,它就一直在。醒着。等着。
晚上三个人挤在一间屋里。老头在地上铺了草席。洛恩和埃洛斯睡床,芙兰睡草席。小白趴在门口。
洛恩躺在床上,没睡着。她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驿站的木板墙吱呀响。
埃洛斯在她旁边,呼吸很匀。可洛恩知道她没睡。
"埃洛斯。"
"嗯。"
"你怕吗。"
沉默了一会儿。
"怕。"埃洛斯说。
"怕什么。"
"怕你进去了,出不来。"
洛恩没说话。她翻过身,面朝埃洛斯。屋里很黑。可她能看见埃洛斯的眼睛。很亮。
"我会出来。"洛恩说。
"嗯。"
"你不信。"
"我信。"埃洛斯说,"可我还是怕。"
洛恩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睡吧。"洛恩说,"明天还得赶路。"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可手一直握着。风在外面吹。小白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洛恩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梦里又是那面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还在说话。这一次,她听清了一个字。
"来。"
她猛地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埃洛斯的手还握着她的。小白在门口,耳朵竖着。
洛恩喘了两口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暗红色的纹路在黑暗里发着很淡的光。
她把手攥成拳。把光压住。
"没事。"她对着空气说,"我没事。"
埃洛斯翻了个身,面朝她。
"又做梦了。"
"嗯。"
"梦见什么。"
"镜子。"洛恩说,"里面有人叫我去。"
埃洛斯没说话。她把洛恩的手握得更紧了。
"别去。"她说。
"已经在路上了。"洛恩说,"退不回去了。"
埃洛斯沉默了很久。
"那我跟你一起。"
"你一直都在。"洛恩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风在外面吹。天慢慢亮了。
第二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头给他们装了一袋热水,又塞了几张饼。洛恩把饼塞进背包,跟老头道了谢。
"往北走的人,"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车,"都没回来过。"
洛恩愣了一下。
"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头摆了摆手,"就是提醒你们。山里不太平。"
马车动了。洛恩掀开帘子,看见老头还站在门口。他的身影在晨光里很小。
"这老头知道点什么。"芙兰说。
"他不敢说。"洛恩放下帘子,"怕惹事。"
埃洛斯没说话。她把腕上的铜钱又转了一圈。
路越往北越难走。荒草越来越密。风越来越冷。到下午的时候,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道黑线。
芙兰指着那道黑线。
"那就是魔镜山脉。"她说。
洛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很远。可已经能看见轮廓了。山不高。可很长。像一道墙,横在北边的天上。
她身体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在打招呼。
洛恩按住胸口。
"怎么了。"埃洛斯问。
"没事。"洛恩说,"它知道到地方了。"
埃洛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那道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看见了清泉镇的轮廓。很小。一点灯光。在风里晃。
"到了。"芙兰说。
洛恩掀开帘子。看着那点灯光。胸口那团东西,跳了一下。
很凶。像在催她。
她深吸一口气。
"走。"她说。
马车驶进了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