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
可能因为路熟了。也可能因为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进山的时候,每一步都要提防暗处的圣教余党,要警惕体内随时可能失控的力量,眼底时时刻刻压着一层紧绷,连休息的时候都不敢彻底合上双眼。如今从魔镜山脉折返,没有了山底镜子的低语,没有了暗红力量翻涌的折磨,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洛恩靠在马车粗糙的木车壁上,随手掀开一侧布帘,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向后滑动的景色。高处的雪线一点点往远处退,像是被无形的手慢慢收走。越往南走,气温就越柔和。山顶厚重的皑皑白雪慢慢褪去,变成附着在枯草上薄薄一层白霜。再向南,霜也消失不见,清晨的地面只剩下晶莹的露水。等到再往前走一段,连露水都不复存在。道路两旁枯黄的野草重新抽出嫩绿的新芽,一点一点铺满旷野,生机顺着路途蔓延开来。
芙兰坐在对面的位置,后背靠着车壁,没有闭眼休息。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安静地望着飞速后退的原野,一言不发。洛恩心里清楚她在想什么。每向南多走一里,就离南镇更近一分,离她心心念念的妹妹芙蕾更近。芙兰的心思全都挂在那个独自留守小镇的小姑娘身上,她在心里默默盘算,还有多少时辰,还有多少路程,才能再次见到芙蕾。
一路颠簸,转眼就到了第三天傍晚。马车车轮碾过泥土路面,缓缓驶入南镇的地界。芙兰原本松弛的身子一下子坐直,她抬手一把掀开帘子,目光朝着前方眺望。远远的,镇口那盏常年不灭的油灯静静悬在木杆上,暖黄的灯火在暮色里稳稳亮着。
马车缓缓停下,还没有完全停稳,洛恩就看见了站在公爵府别院门口的芙蕾。小姑娘应该是日复一日守在这里等候,不管刮风降温,都不肯离开。看见马车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芙蕾立刻迈开步子朝着这边狂奔过来。芙兰利落跳下车厢,姐妹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她们没有放声大哭,可两个人的肩膀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积压了许久的担心、思念,全都藏在这个拥抱里面。
那个胖子镇长就站在门廊之下,手里拄着木拐杖,没有迈步上前打扰姐妹重逢。可他脸上扬起笑容,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看着格外温暖。
洛恩没有下车,只是掀开帘子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小白趴在她身侧,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的手背上,也探着脑袋向外张望,安安静静,没有闹腾。
埃洛斯坐在对面,抬眼看向洛恩。
“不下车?”
“不下了。”洛恩轻声回答,“让她们好好待一会儿。我们明天再继续赶路就好。”
埃洛斯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
那天夜里,一行人就在南镇歇下。胖子镇长特意张罗,又摆了满满一桌饭菜。还是那一坛存放多年的老酒,菜式也和上次他们到访时相差无几。只是这一回,桌边坐的人更齐全。芙兰和芙蕾并排坐在一侧,埃洛斯坐在洛恩身旁。小白在桌子底下来回钻来钻去,只要有人不小心掉下来一块肉,它就飞快凑上去接住,低头啃得津津有味。
胖子镇长连着喝了两碗酒,脸颊涨得通红,话也比往日多了不少。他缓缓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讲述当年是如何接手这座偏远的南镇,又是多年前捡到两个襁褓里的小婴儿。他回忆起抱回芙兰和芙蕾的那天,两个小小的婴儿抱在一起,体重加起来还没有他一条胳膊重。
芙兰低着头安静吃饭,没有插话。芙蕾听到这些旧事,悄悄抬手擦着眼角的泪水。胖子假装没有看见小姑娘的小动作,自顾自继续说着过往的故事,语气平缓。夜色慢慢流淌,屋子里灯火摇曳,饭菜香气弥漫,没有危机,没有幻象,只有难得的烟火暖意。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亮,芙兰站在马车旁等候。她今天换上一身女仆装,和洛恩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完全不一样了。从前藏着隐忍和紧绷,如今褪去了焦躁,多了安稳柔和。她抬眼看向车厢里的洛恩。
“将军。我不去了。”
洛恩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你妹妹一个人留在南镇,你放心不下。”
“嗯。”芙兰应了一声。
“南镇这边若是遇上麻烦,记得找人给我捎信。”
“知道。”
芙兰从宽大的衣袖里面摸出一件东西,是一小卷粗麻布。她伸手递到车窗边,洛恩伸手接住,慢慢展开麻布。布面上画着一张简易地图,描绘的正是魔镜山脉一带复杂的山道。不少危险的隘口、隐藏洞窟都用红点标记出来。这是芙兰画的。洛恩回想一路行程,不知道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抽空完成的,但是图画绘制得格外细致清楚,甚至比之前塞恩提供的那张官方地图还要详实好用。
“路上抽空画的。”芙兰开口,“怕你之后还要再进山。”
洛恩小心把麻布地图重新卷好,贴身收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芙兰的肩膀。
“回吧,你妹妹还在等你。”
芙兰转过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过去,一路没有回头。
马车重新扬起车轮,再次踏上路途。车厢里面只剩下洛恩、埃洛斯还有小白,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小白蜷在洛恩腿上,没过多久,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沉沉睡了过去。洛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休息,掌心紧紧攥着芙兰送的那卷麻布,布料带着淡淡的温度。
“等回到公爵府之后。”埃洛斯忽然打破车厢里的安静。
“嗯。”洛恩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你想做什么。”
洛恩缓缓睁开双眼,认真思索片刻。
“先睡觉,踏踏实实睡上三天。然后去后山的训练场,试一试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埃洛斯问道。
“它。”洛恩抬起手,指尖微微凝神,一点暗红色微光缓缓浮现。光芒稳定柔和,比从前更加明亮。心念一动,微光瞬间消失。“从前,一直是它牵着我走,我被动承受力量,时时刻刻害怕失控。现在,换我来掌控它,带着它往前走。”
埃洛斯静静看着她,沉默数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把洛恩额前散落的那缕粉色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带着一丝微凉。洛恩没有躲闪,任由她触碰。
“行。”埃洛斯缓缓开口,“回去我陪你一起练。”
马车继续向南行进,脚下的道路越来越平整宽阔。道路两侧成片的田地、茂密的树林,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洛恩抬手掀开布帘,远远眺望,公爵府的尖顶塔楼在夕阳的金光之下,静静伫立,清晰可见。
她放下帘子,身子微微靠向埃洛斯,闭上眼睛。小白安睡在腿上,马车轻轻晃动,一路缓缓向前。
前路依旧漫长,还有圣教残余势力需要提防,还有许多未曾了结的事等待处理。但是这一回,洛恩不再孤身一人。
路很长。可她,快要到家了。
马车不停向前行进,风从布帘缝隙吹进车厢,带着南方草木清新的气息。洛恩闭着眼,脑海里闪过一路走来的画面。南镇初次相遇芙兰,矿洞之中那颗诡异巨蛋,镜厅里困住人心的幻象,井底和生命之神的对话。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熬过来了。
曾经的她,惧怕体内这股与生俱来的力量,终日担心被吞噬,害怕失去自我,害怕身边之人会因为这股力量疏远自己。可现在,她终于和这股力量达成和解。暗红的光芒不再是折磨她的枷锁,而是属于她自己的武器。
埃洛斯安静坐在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着。洛恩能感受到身旁人平稳的呼吸,淡淡的安心包裹着她。
小白在腿间轻轻动了动,换了个睡姿,继续酣睡。
洛恩微微勾起嘴角。
等到回到公爵府,先好好睡一场无梦的长觉。不必时刻警惕,不必提防幻象,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睡醒之后,就去后山训练场,一点点摸索这股力量的边界,慢慢挖掘它所有的能力。埃洛斯会陪着她一起练习,不用独自面对。
维拉还在公爵府等候他们归来,老霍也在,所有人都在。
之前所有的艰难跋涉,所有心惊胆战的对峙,都是为了此刻归家的路途。
马车穿过一片片田野,夕阳缓缓下沉,金色霞光铺满整片大地。远处公爵府的尖塔越来越清晰,仿佛在遥遥等候远行之人归来。
洛恩轻轻靠在埃洛斯肩头,闭上双眼,任由马车带着她,朝着家的方向前行。漫长旅途的终点,是安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