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公爵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天边残留着一点点橘红色的余晖，很快就被墨色的夜幕一点点吞噬。府门口的两盏巨型灯笼已经提前被下人点亮，暖融融的光芒顺着石板路面铺开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主建筑台阶之下。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又沉闷的咕噜声响，一路穿过雕花的铁艺大门，穿过修剪整齐的矮灌木丛，稳稳停在了主宅的台阶前面。
维拉站在廊下。跟每次一样。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冰凉的木板地面上。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柔软的深灰色围裙，双手自然垂在身前，目光牢牢锁在缓缓停下的马车车厢上，没有片刻移开。一路紧绷着的心，直到看见车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才稍稍松了一丝。
洛恩率先跳下车。
脚刚重重踩到踏实的石板上，一股久违的松弛感顺着脚底直冲头顶。还没等她好好感受这份安稳，小白就“嗖”的一声从她身边窜出去，四条爪子在地面踏出哒哒的脆响，直奔宽阔的庭院里面狂奔。
它认得这个地方。
跑出去两三米远之后，这只雪白的小狼忽然又猛地刹住脚步，急速掉过头，一溜烟奔了回来，围着洛恩的脚踝不停绕圈，蓬松的大尾巴摇得飞快，几乎要把自己的屁股给甩飞。温热湿润的鼻子时不时蹭一蹭洛恩的裤腿，喉咙里面发出呜呜的低叫，像是积攒了一路的欢喜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维拉快步迎了上来。
她没有急着开口问好，视线先是稳稳落在洛恩的脸上，仔细打量着眼底淡淡的疲惫，接着往下移动，落到了洛恩露在外边的手背上。
那一道道曾经如同活物一般疯狂跳动的暗红色血管，如今已经淡了。
比出发前往魔镜山脉之前淡了太多。如果不凑到很近的地方仔细去瞧，几乎看不见那些曾经令人心惊的纹路。
确认完洛恩的状况，维拉又转头看向刚刚走下马车的埃洛斯，从上到下扫视一圈，检查有没有肉眼可见的伤痕。做完这一套流程，她才伸出手，轻轻接下了洛恩肩膀上沉甸甸的帆布背包。
“瘦了。”维拉的语气平平淡淡，却藏着压不住的心疼。
“你每回都这么说。”洛恩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好像不管自己出去多久，只要一脚踏回这座公爵府，维拉开口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这三个字。
“每回出去一趟，都要瘦一点。”维拉不肯让步，把背包拎在手上，轻轻拍了拍包面上沾着的尘土。
洛恩没有再接话，迈开脚步朝着屋子里面走去。
廊下一串串的灯笼依次排开，灯火摇曳，把长长的走道照得透亮。晚风掠过灯罩，带来轻微的哗啦声响。远处灶房的方向，一缕浓郁诱人的肉汤香气顺着空气飘了过来，钻进鼻腔之中。
不用多想，一定是维拉提前备好的。
洛恩心里隐约有数，维拉大概专门掐算着她们返程的日子，早早就在灶房准备好了热乎乎的吃食，就等着一行人归来。这份默默放在心底的牵挂，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仅仅一缕汤香就足以全部说明。
晚饭直接安排在了宽敞的灶房。
没有去冷清华丽的正餐大厅。灶房的火炉还留着余温，烤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三个人，再加一条胃口巨大的小狼，围坐在一张宽大的实木长桌边。维拉专门给小白单独炖了一大盆炖烂的兽肉，放在地面的木盆里面。
小白把脑袋埋进盆子里，咔嚓咔嚓大口吃肉，就算埋头干饭，那条蓬松的尾巴依旧不停摇晃，一下一下拍打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轻响。
奔波了这么多天，洛恩早就饿坏了。她端起厚实的陶碗，一口气喝下去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又连着吃掉三个刚刚出炉、外皮松软的麦饼。胃被食物填满的瞬间，连日赶路积攒下来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四肢都变得懒洋洋的。
坐在桌子对面的埃洛斯，吃饭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上不少。
平日里在府邸用餐的时候，她永远优雅从容，细嚼慢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长久身居高位养出来的规矩。可是这一趟北行的旅途，耗尽了她不少的精神力气。此刻她暂时放下了公爵的条条框框，安静快速地解决着面前的晚餐。
等到肚子彻底填饱，洛恩唰地一下站起身来。
一股难以忍耐的手痒的感觉，从指尖疯狂冒了出来。
被困在漫长颠簸的马车里面好几天，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想要好好动手试炼力量的冲动。她想去后山的训练场，好好试一试，如今已经被自己稳住的魔力，究竟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埃洛斯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出言阻拦，只是顺手从旁边的椅背上拿起一件厚实的黑色外袍，递到洛恩的手上。
“别练太晚。夜里山风凉。”
“知道啦。”
洛恩接过外袍披在肩上，转身就走出了热气腾腾的灶房。听见动静的小白立刻丢下还剩小半盆的肉，抖了抖嘴巴上沾着的油星，快步跟在了洛恩的身后。
月亮已经高高的升了起来。
银白的月光铺满了整片大地。去往后山训练场的这条路，洛恩已经来回走了无数次，熟到就算闭紧双眼，也不会踩错台阶。
没过多久，她就踏进了空旷的后山训练场。
一切还是记忆当中的老样子。平整坚硬的青石板铺遍地面，几根粗壮厚重的石柱孤零零立在场地的四面八方，作为平日里用来试炼力量的靶子。微凉的晚风从旁边的林子之中吹出来，不再是北境那种刺进骨头的干冷，而是柔软温和的，轻轻拂过人的脸颊。
洛恩走到场地的正中央。
她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暗红色的微光，顺着她的指尖慢慢漫了出来。
这一种感觉，和从前截然不同。
很久以前，自身体内涌出的魔力就像是一团纠缠打结、四处乱撞的乱麻，暴躁、不稳定，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失控，需要拼尽全力去压制。可是现在，它变得无比顺滑，如同温水从细窄的壶口缓缓倾倒而出，听话得不可思议。
心念一动，力量便随之增减。
她想要输出多一点，光芒就变得炽盛；她想要收束力量，光芒就立刻柔和暗淡下去。
洛恩瞄准了斜前方的一根石柱，轻轻释放出一发指弹。
咻的一声轻响，暗红色的魔力破空而出，狠狠撞在了石柱的表面。
轰隆一声闷震。
坚硬的石柱应声开裂。裂纹不是杂乱无章地向外炸开，而是从内部开始往外蔓延，一道道裂痕排布匀称，像一张舒展开来的大网。
洛恩盯着裂开的石柱，心念又是一转。
这一次，她没有任由力量继续破坏。她操控着流淌出去的暗红色魔力，朝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缝渗透进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正在不断扩张的裂痕，居然一点点开始收拢、贴合，最后完完整整愈合在了一起。
石柱依旧稳稳立在原地。表面看上去，就好像从来没有遭受过攻击一般。
但是洛恩心里清清楚楚。
经历过撕裂又重新愈合之后，这块石头的质地，比之前还要更加坚硬。
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洛恩不肯就此停下，开始一项接着一项地试炼自己所掌握的所有能力。
地面之下，魔力催动一条条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又乖乖地听从指令缩回泥土。水元素在半空凝聚成一面厚实的防御水盾，哗啦一声散开，又再次成型。最后，暗红色的魔力在她的掌心盘旋汇聚，凝聚成了一把锋利狭长的血剑。
她紧紧握住无形的剑柄。
暗红色的流光顺着剑的刃身不停环绕游走，稳定得惊人。洛恩挥动手臂，朝着空气接连劈出好几剑。呼啸的风声被锋利的剑锋狠狠切开，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
几轮挥斩结束，洛恩心念一收。
剑身之上的红光瞬间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残留暴走的魔力痕迹。
想叫它出来，它就出来。
想让它回去，它就乖乖回去。
终于听话了。
洛恩静静站在训练场的中心，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小白跑到离她不远的位置趴了下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看见她停下动作，尾巴舒服地拍了两下冰冷的石板地面。
“行了。”
洛恩弯下腰，蹲在了小白的身边，伸手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低声自言自语。
“确实比以前好太多了。”
休息片刻之后，她动身往回走。
硕大的月亮悬挂在头顶的夜空，光芒亮堂堂的，把前路照得一清二楚。她走的速度不快，晚风轻轻从背后推着她的衣角，带来一种无比松弛的惬意。
慢悠悠走到庭院门口的时候，洛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廊下居然站着一个人影。
是埃洛斯。
她斜靠着一根坚固的雕花木柱，一只手里面端着一只白瓷杯子，杯子里面盛着热茶。但是她一口都没有喝，就安安静静地停留在这个位置，像是专门在这里等候着归来的人。
“练完了？”埃洛斯的声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嗯，练完了。”洛恩朝着廊下走了过去，站到了她的身旁。
“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之中还要好。”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就不再开口，并排站在廊边，一同抬头望向悬在天上的皎洁月亮。小白跑到她们的脚边，四肢一摊趴了下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半耷拉着，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模样。
“明天打算做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埃洛斯侧过头，开口问道。
“首要任务，睡觉。一觉睡到中午再说。”洛恩毫不迟疑地说出自己的计划，脸上带着一点期待，“睡醒之后，想去城内逛一逛。维拉跟我说，最近镇子里面来了一个外来的商人，专门售卖各种各样的魔晶。我想去开开眼界，顺便看一看有没有值得入手的货色。”
“我陪你去。”埃洛斯脱口而出。
洛恩有点意外，转过头看向她。
“你平日里不是一大堆事务要处理吗？不用特意陪着我。”
“那些事情，可以往后推一推。”埃洛斯语气淡然，仿佛那些繁杂的公务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洛恩盯着她看了一眼。
此刻埃洛斯的视线刻意投向远处的月亮，并没有转过来和自己对视。可是借着明亮的月光，洛恩清清楚楚捕捉到了她悄悄泛红起来的一点耳尖。
洛恩忍住了想要调侃的笑意，没有当场拆穿她这点藏不住的小心思。她伸出手，直接从埃洛斯的手里拿走了那一杯还冒着淡淡热气的茶，仰头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夜晚残留的凉意。
“好了，回去休息吧。”
洛恩把白瓷杯子重新塞回到埃洛斯的手心之中。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迈步走去。小白听见动静，立刻爬起来，跟在她的脚跟后面。
快要走到自己房门前的时候，洛恩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埃洛斯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在安静的长廊之下，握着那只茶杯，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背影之上。银白色的月光洋洋洒洒落在她的头发与肩膀，衬得肌肤雪白。
洛恩抬起手，朝着她轻轻摆了一下。
“你也早点睡。”
埃洛斯轻轻点了一下头。
洛恩旋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还是记忆之中的那个房间，床铺还是那张柔软舒服的床铺。小白嗖的一下纵身一跃，直接跳到宽大的床上面，大剌剌地霸占了一半的位置。洛恩哭笑不得，伸手用力把这一团雪白的毛球往里面推了推，随后顺势躺了下去。
她仰躺着，眼睛盯着头顶熟悉的木质天花板。
这里不同于危机四伏的南镇，不同于繁华喧嚣的遥远王都，更加不同于魔镜山脉底下那个无边无际、到处都是幻象的幽深地洞。
这里，是属于她的家。
安稳的感觉包裹住了她的全身。洛恩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夜，她没有做任何光怪陆离的噩梦。
沉沉地坠入了香甜安稳的睡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