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这是她回到公爵府之后破天荒的头一次。往常这个时辰，要么是小白用湿漉漉的鼻子不停拱她的脸颊，硬生生把她从睡梦里面撬起来，要么就是灶房飘来的早饭香气钻进房间，勾得她再也躺不住。
但是今天，两样打扰全都没有。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跑出了屋子。偌大的床上只剩她一个人，被子早就被胡乱踹到了脚底。温暖明亮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落在床尾的木板上，晒得那一小块区域暖烘烘的，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淡淡的暖意。
洛恩并没有立刻起身。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木梁，在床上安安稳稳赖了一小会儿。不用赶路，不用警惕暗处潜藏的危险，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去压制体内躁动的魔力。这种没有压力的松弛感，实在太过难得。
慢悠悠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之后，她才撑住床铺坐起身。
简单洗漱完毕，推开房门走出去。
长长的廊下安安静静，听不到什么嘈杂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能够看见灶房那边有晃动的人影。维拉正低头在灶台边上忙着手里的活计。听见脚步声，维拉抬起头，目光扫到洛恩，伸手指了指旁边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桌。
桌上摆放着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早饭。
烤得金黄的麦饼，一小碟腌渍好的脆萝卜，还有一碗温热的燕麦粥。
洛恩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麦饼小口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院子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心里好奇，端着粥碗侧过身子，往门外的庭院探头望了出去。
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站着埃洛斯。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浅米色外衣，长长的金发整齐束在脑后，少了平日里一身正装公爵袍的威严感，看着柔和了不少。她的手中捏着一根结实的细麻绳。而小白就待在她的脚边，绳子的一端松松地系在了小狼的脖子上。
此刻埃洛斯正在耐心地带着小白做简单的随行训练。
她缓步向前走动，牵引着绳子，示意小白跟着她走一条笔直的直线。
小白走得十分认真，圆圆的眼睛紧紧盯着埃洛斯的脚步。可那条蓬松巨大的尾巴却控制不住，一刻不停地疯狂左右摇晃。没走上两三步，它的身子就忍不住往侧边偏过去，注意力被墙角爬过的一只小虫子勾走。每当它跑偏路线，埃洛斯就轻轻拽一下手里的绳索。感受到拉力的小白立刻回过神，赶紧又把身子摆正回来。
洛恩端着粥碗，靠在门框边上，安安静静看了好一会儿这场奇妙的训练。
“你干什么呢。”
洛恩终于忍不住开口出声。
听见声音，院子里面的两个人外加一条狼同时转头望了过来。小白看见洛恩，身子猛地一动，差点直接扯断脖子上的绳子。
埃洛斯抬手轻轻按住躁动的小白，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洛恩。
“带它走走，练一练随行。”埃洛斯的语气平平，“它性子太野了，如果就这么随便带到热闹的街上，很容易吓到过路的普通人。”
“可是它又不咬人。”洛恩替小白辩解了一句。
埃洛斯闻言，眉梢微微抬了抬。
“上次我们停留在南镇街道的时候，它趁着摊主转头忙别的事情，纵身一跃叼走了人家摊子上一大块熏肉，你忘了？”
这句话一出来，洛恩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噢，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桩糗事。
那天最后还是她掏了钱，跑去给肉铺老板赔了一大笔补偿金。
洛恩顿时没话可讲。她低下头，把碗里面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顺手将碗筷收拢叠好，送到灶房的水槽边上。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挑了一身轻便耐穿的短外套换上。
等她再度走回院子的时候，埃洛斯已经解开了那条拴住小白的麻绳。
失去束缚的小白立刻开启了撒欢模式，雪白的身影在宽敞的庭院里面来回飞速奔跑，绕着花坛连续冲刺了两大圈。随即猛地刹住爪子，调转方向直奔洛恩这边冲过来，朝着她的腿就扑。
洛恩连忙伸出胳膊挡住。
不知不觉之间，这小家伙的个头已经长得很大了。现在全力一扑的力道，真的足够直接把一个成年人狠狠撞翻在地。
“好了好了，准备出发，进城。”
洛恩伸手按住小白毛茸茸的脑袋，开口说道。
两个人踏出公爵府的大门。
这一回小白脖子上没有拴绳索。但是出乎意料，它竟然十分安分乖巧。紧紧贴着洛恩的腿边小步小跑，不会到处乱窜，也不会主动凑上去骚扰路边的陌生人。
洛恩低头瞥了一眼乖乖跟着的小白，随后视线又挪到了身侧走路的埃洛斯身上。
埃洛斯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目视前方，平稳地向前迈步。可不用多想也知道，刚刚院子里面那短暂的随行训练，起到了效果。
去往城镇中心的一路上，周遭的景象和他们刚刚从北境回来那几天相比，热闹了不少。
街道上面来往的行人多了起来。两边一间间关闭许久的店铺陆续重新开张。有几家店面甚至换掉了陈旧褪色的旧招牌，挂上了崭新的木牌。沿街两侧，卖印花布料的铺子、售卖麦芽糖与水果糖的小摊、摆满各式各样廉价小饰品的商贩，全都把摊子摆到了门口的路边，卖力地招呼过路的客人。
洛恩刻意放慢了脚步，一路走走停停，东看一看西瞅一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边琳琅满目的货物。
走在她身旁的埃洛斯，也主动放小了自己原本的步幅，配合着洛恩慢悠悠的节奏，陪着她闲逛。
那个外来魔晶商人的摊位，就在城镇的南街。
铺子的门面不算宽大，简简单单的一间小屋。门口悬挂着一块打磨粗糙的木牌，上面用黑色颜料写着四个字：收售魔晶。
掀开挂在门口的粗布门帘走进去，可以看见屋子里面摆放着好几只敞开口的木头箱子。箱子之中满满当当，全是大大小小的魔晶碎片。五颜六色的光芒在箱子里面隐隐浮动。
鲜艳的红色，是火系魔晶。澄澈的蓝色，是水系魔晶。清透的青绿色，则代表着风系魔晶。
洛恩的目光扫过箱子的底部，看见了好几块暗红色的碎片。
颜色和她之前在南镇那处废弃矿坑里面见到的石头有几分相似，但是又存在明显的区别。伸手靠近的时候，这些碎片不会散发出灼烧一般的滚烫温度，摸上去是冰凉的质感。
“将军！”
守在铺子里面的商人一眼就认出了洛恩的面孔，连忙慌慌张张地从凳子上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随便过来看看货。”洛恩随口答道。
她说完便蹲下身去，伸出手在一堆碎片之间轻轻翻找。指尖捏起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碎片，稳稳放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传来。虽然没有灼热感，但是她的指尖依旧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震颤。这股力量和潜藏在她身体里面那股生命本源的魔力截然不同。它的气息杂乱，单薄，像是被从巨大的母体上面硬生生撕扯下来的残渣。
“这种暗红色的碎片，是从什么地方收来的。”洛恩抬头向商人询问。
商人连忙回话。
“是北边收上来的，前段时间，有一批冒险者跑到魔镜山脉的外围去寻宝，顺带带回来的货物。存量不多，就只有箱子底下这寥寥几块。”
魔镜山脉。
又是这个名字。
洛恩把手里的碎片轻轻放回木箱之中，站起身来。她下意识转头，向着旁边望了一眼。
埃洛斯就安静地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但是洛恩完全能够猜透她心底正在惦记的事情。那个充满幻象与秘密的魔镜山脉，像是一根无形的刺，始终悬在两个人的心里面。
“这几块暗红色的碎片，全部给我包起来。”洛恩对着商人开口吩咐。
商人脸上瞬间乐开了花，连忙转身去找厚实的牛皮纸，准备打包货物。
埃洛斯缓步走了过来，停在洛恩的身侧，压低了自己的音量。
“你买这些碎片，打算用来做什么。”
“拿来做个对照研究。”洛恩也放低了声音，“我想搞清楚，它们和我体内的那股力量，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差别。”
听见这个解释，埃洛斯便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安静地看着洛恩接过商人打包好的小纸包，付好了货款。两个人掀开布帘，走出了这间小小的魔晶铺子。小白摇着尾巴，乖乖跟在她们的身后。
洛恩低头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小纸包。
就在这个瞬间，沉睡在她身体深处的那一团暗红色魔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往常那种躁动翻涌的难受，也不是滚烫灼烧的刺痛。那种感觉，就如同平静无波的湖面，被人轻轻丢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一圈淡淡的涟漪慢悠悠扩散开来，没过片刻，又重新归于平稳。
洛恩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正午的太阳高高悬挂，光芒亮堂堂地铺满整条长街。一阵阵微风曲折地穿过两边房屋构成的巷道，迎面吹拂过来，空气之中裹挟着街边小摊飘出来的烤栗子香甜气味。
她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柔软的念头。
其实像现在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错。
有值得去动手忙活的事情，有想要去钻研琢磨的谜题。身边有着一个可以信任同行的人。脚边跟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狼。饱受灾难的城镇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平淡安稳的日子，正在一步一步向前慢慢走。
洛恩心里一动，侧过头，想要转头和埃洛斯随口聊上几句，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
可脑袋刚刚转过去，她便撞进了埃洛斯的视线之中。
埃洛斯正在看着她。
那一道目光软软的，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没有平日里处理公务时候的冷静锐利。
被这样直勾勾盯着，洛恩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她张开嘴巴。
“怎么了？”
“没什么。”
埃洛斯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脚步朝前迈出，向着街道的前方继续走去。
洛恩站在了原地，望着她向前走动的那一道金发背影，在原地顿了短短几秒，随后才抬步跟了上去。
小白一下子跑到了她的前面，欢快地向前小跑。不知道是急着去追上走在前边的埃洛斯，还是单纯地充当起了引路的先锋。
洛恩看着前方那一白一金两道错落移动的身影。
就在这一刻，她的心里面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
刚刚埃洛斯那个柔软的眼神，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含义。
不过她没有出声去发问，也没有特意挑明这件事情。
只是脚下微微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快步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