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里赶集回来以后,洛恩就没再到处闲逛。
她锁上了自己的房门,从柜子深处掏出一块粗麻布,铺在了桌面上。
哗啦一声轻响。
七块暗红色的碎片,全部倒在了麻布上面。
碎片的大小参差不齐,最大的那一块也就只有成年人的指甲盖那般尺寸,最小的仅仅如同一粒米粒,薄薄的,边缘带着锋利的断口。表面是暗沉的暗红,不会向外散发灼热的温度。但是只要洛恩的指尖靠近,碎片表层就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微光,像是在做出某种回应。
就像是,遥远的熟人打了一声招呼。
抱着这样的念头,洛恩抱着麻布包走出了屋子,径直去往了后院空旷的训练场。
正午的阳光洒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晒得石板微微发烫。
洛恩小心翼翼地把七块碎片一块接着一块,整齐地平铺摊开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之上。做完这件事,她往后退了两步,随后盘腿直直地坐了下来。
小白远远地停在了十几步开外的位置,乖乖趴伏在地面,没有凑上前来捣乱。
这头小狼似乎本能地清楚,此刻的洛恩正在做一件要紧的事情,不能随便打扰。
洛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沉下心神,一点点去牵引蛰伏在自己胸腔深处的那一团力量。
一瞬间,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从她的胸口皮肤底下慢慢漫开,顺着骨骼与血管一路流淌,顺着肩膀滑落到手臂,最后盘旋缠绕在了十根指尖的位置。
她并不着急立刻伸手去触碰那些碎片。
只是任由这一缕力量,在自己的指尖上方缓慢地旋转,一圈,又一圈。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十几息过去。
隔着紧闭的眼皮,洛恩的精神感知里面,捕捉到了来自碎片那边传来的动静。
那一种感应非常轻柔,轻飘飘的,仿佛幽深漆黑的水底,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事物,正慢悠悠地向着水面上浮起,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和她的力量遥遥呼应。
找到了。
洛恩缓缓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里面倒映出指尖跳动的暗红色流光。
她屏住呼吸,慢慢抬起右手,将手掌悬空,轻轻覆在了位置最靠上方的那块碎片的上空。
嗡。
几乎就在两者距离只剩一指的时候,小小的碎片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在地面上滚动的弹跳,而是毫无依托的,凭空向上弹起了短短的一瞬。幅度很小,如果不用心去感受,甚至会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洛恩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这个震动。
她压抑住心里翻涌起来的惊喜,试着把手掌向上抬了半寸。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暗红色的碎片竟然脱离了冰冷的石板,轻飘飘地悬浮在了她的掌心之下。没有直接贴在皮肤上,中间留着一道细微的空隙,就这么稳稳当当悬在半空。
洛恩的心微微一跳。
她维持了几秒,随后缓缓收回向上牵引的意念。
啪嗒。
碎片轻轻落回到青石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成功了。
紧接着,洛恩如法炮制,去测试第二块碎片。
第三块。第四块。
测试的结果全部一样。
所有的碎块,都会跟她身体里面潜藏的那一股力量产生强烈的共鸣。只要她释放出暗红色的微光,就可以牵引着碎片悬浮起来。
但是很快,问题也随之显现了出来。
当洛恩尝试着同时去牵动第四块碎片的时候,脑袋猛地传来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指尖原本稳定流转的红光瞬间散开,变得飘忽不定,所有悬浮在空中的碎片噼里啪啦全部砸回了石板。
一阵乏力的感觉顺着四肢蔓延上来。
她赶紧收回力量,向后坐直身体,大口大口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看来是有上限的。
同时操控三块碎片,就是她目前精神力能够承受住的极限。一旦超过这个数量,精神就会过载,力量直接失控。
洛恩坐在原地休息了好一会儿。
直到这个时候,一直远远趴着观望的小白才小心翼翼地迈动四条腿,哒哒哒地跑到她的身后,湿漉漉的鼻子轻轻拱了拱洛恩的后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她。
洛恩伸出手,揉了揉小狼柔软的耳朵。
“没事,只是稍微有点累而已。”
她低头,视线重新落回到石板上散落的七块碎片,思绪不由得飘向了远方。
她的脑海之中接连闪过一个个画面。
南镇废弃的矿洞里面,那个巨大如同巨蛋一般的本体残骸,是被她亲手引爆毁掉的。
王都钟楼的地下,还有一个潜藏着的大家伙,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前去触碰过。
以及魔镜山脉的深处,那一面魔镜之下,她曾经远远瞥见的那个无比庞大的存在。那个东西太大,埋藏得太深,以她当时的实力,根本没有办法去触碰,更加不可能带走。
可是这些散落在外围的零碎残片,却被圣教的人不辞辛劳,一块一块到处搜寻收集起来。
他们不远万里,奔波各地,把碎片运送去南镇,运送去王都,不知道藏在了什么地方。
他们拼命搜集这些碎片,想要全部拼凑齐全。
那么,凑齐之后,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洛恩的眉头轻轻皱起。
她猜不到答案。
但是此刻,这七块本该落入圣教手里的碎片,已经落到了她的手上。
绝对不能够再送回去。
想到这里,洛恩收拢心神,重新拿起地上的粗麻布,小心翼翼地将七块碎片全部包裹紧实,打了一个结,揣进了自己怀里的内侧口袋。
做完一切,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面沾染到的尘土。
小白立刻起身,跟在了她的脚边。
一人一狼刚刚走出训练场的木门,抬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之下的埃洛斯。
对方的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正朝着这边缓步走过来。温热的白色水汽悠悠腾腾,在微凉的空气里面散开。
洛恩停下脚步,伸手接过了那一只碗。
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是热乎乎的姜汤。
微微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流淌到空荡荡的胃里,瞬间驱散了刚才精神透支带来的那一股发冷的疲惫感。
“练习完了?”埃洛斯开口问道,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嗯。”洛恩点了点头,捧着热碗,又小口喝了一下。
“那些碎片,情况怎么样。”
“它们和我之间确实存在联系。我可以用我的力量去控制碎片。但是有一个短板,同一时间,最多只能操控三块。再多的话,精神扛不住,力量就会直接溃散,头会很晕。”
埃洛斯听完,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追问更深层次的问题。
两个人并排向着院子的中心位置慢慢走去。
不知不觉之间,天边的日光已经沉了下去,暮色铺满了整片天空。廊下悬挂着的一盏盏油灯已经被提前点燃,橘黄色的灯火轻轻摇晃。
小白撒开四条腿,欢快地冲到前面,在院子里面疯跑着绕了一大圈,又飞快地折返回来,来回穿梭在两个人的脚边打转。
看着活蹦乱跳的小狼,洛恩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我想要再去一趟北境。”
脚步闻声,埃洛斯一下子停住了。
她转过头,安静地望着身旁的洛恩。
“魔镜山脉的底下,那个巨大的本体,上次过去的时候,我还没有搞懂它的秘密。而且仅仅只是外围散落出来的碎片,就已经出现了这么多。圣教的搜寻行动绝对不会停下来。他们会一直找下去。所以必须有人动身过去,把这条完整的线索彻底摸清楚。”
洛恩迎着她的视线,慢慢解释道。
埃洛斯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再过几天吧,休整一阵子。”
“我跟你一起去。”
听到这句话,洛恩这一次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似乎在心里面隐隐预料到了这个答复。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埃洛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她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带着一丝凉凉的温度,轻轻伸到洛恩的脸颊侧边,把那一缕被晚风给吹得散乱下来的发丝,温柔地拨到了耳朵后面。
指尖擦过耳廓的一瞬间,洛恩没有下意识往后躲闪。
她微微抬着头,迎上了埃洛斯的目光。
廊顶的灯火在头顶轻轻晃动,摇曳的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小白趴伏在两只脚的中间,抬着脑袋,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们。
“先去吃饭。”埃洛斯移开视线,开口说道。
“好。”洛恩应声。
两个人并肩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两侧的油灯一路绵延向前,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洛恩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两道影子。
两道黑影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她嘴上没有出声,可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在这个瞬间,小白猛地从后面快步冲上来,一个横冲,挤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地面上紧紧靠着的影子,瞬间就被这一团小小的黑影给打散,分割开来。
洛恩一下子没有忍住,低低地笑出了一声。
埃洛斯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开口去询问她在笑什么。只是那一直紧绷着的嘴角,也极难察觉地轻轻动了一动。
晚饭早就已经摆在了木质的餐桌上面。
维拉特意炖了一大锅鲜香浓郁的肉汤,热气滚滚。
洛恩接连盛了两碗汤,好好填饱了空空的肚子。吃饱之后,她主动起身,去收拾桌面上的碗碟,送去灶房清洗干净。
等她从灶房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埃洛斯正独自站在外边的廊沿,抬着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一轮浑圆皎洁的月亮,高高的悬挂在树梢的顶端,银白的光芒洒遍了整个安静的庭院,亮得晃眼。
洛恩迈步走过去,站在了她的身旁。
“北境很远。”埃洛斯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的月亮上面,缓缓出声。
“我知道。”
“距离比南边还要遥远,就算对比之前去过一趟的魔镜山脉,也要更远。”
“我知道。”
“去到那片土地之后,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我们一定能够平安回来。”
埃洛斯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洛恩转过头,看着她。
紧接着,她伸出手,从怀里摸出来那一包用麻布包裹住的碎片,摊开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一丝暗红色的微光,在麻布的包裹缝隙之间,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一道光芒,不再是过去那种躁动不安、想要反过来操控她的狂暴样子。此刻它十分平稳,温顺,明亮。
“我们可以回来。”洛恩的语气十分笃定。
“以前,是这一股力量牵着我往前走。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是我带着它。不管北边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东西,我一定会找到回来的路。”
埃洛斯低头,看向了洛恩掌心那一点跳动的红光。
久久凝望了一阵之后,她伸出自己微凉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洛恩的手背上,连同那包碎片,一起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明明埃洛斯的手掌温度偏低,可是传递过来的触感,却让洛恩的心里面涌出一阵暖暖的感觉。
“走吧。”埃洛斯收回远眺的目光。
“进屋去,夜里外面的风很冷。”
洛恩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她一同朝着屋子里面走去。
小白颠颠地紧随在两个人的身后。
随着众人离开,廊下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被吹熄。
偌大的院子慢慢归于寂静。唯有那一轮明月,依旧高高的悬在漆黑的树梢之上,散发着清冷而辽阔的光亮。
通往北方的路途,漫长又充满未知。
但是洛恩的心里面,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惶恐不安。
她的身边,有着埃洛斯,有着小白,还有这份已经被自己握住的力量。
所以,她不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