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洛恩去了后山训练场。
这次埃洛斯也来了。她站在场边，靠着石柱。小白趴在她脚边。洛恩在场地中央，把七块碎片一一摆出来。她要试一件事。以前她只能隔空控制它们。今天她想把碎片的力量收进身体里。像当初在南镇矿里吸那颗蛋一样。
山风慢悠悠扫过训练场的地面，卷起一点点干燥的尘土。周围没有旁人，平日里偶尔会来练剑的府里护卫今天全都被维拉安排去了别处。整片空旷的石板场地，就留给了她们三个。
洛恩深深吸了一口山里微凉的空气，盘腿坐下。暗红色的光从胸口漫出来，像是沉睡已久的暗流缓缓浮上水面。她不急着去拉扯碎片，先用意念试探性地伸了过去。
她把碎片一块一块拉近。这次没有跳。也没有飞。碎片停在她身前半尺的地方。静静飘着。
她把光往外收。把碎片的光往里引。两股光碰到一起。暗红色的。很沉。像是两股温度相仿的水流慢慢交融，没有爆发刺耳的冲击，只有一种缓慢的、沉甸甸的震颤，顺着精神的纽带传回到她的脑海之中。
洛恩稳住呼吸，不去急着掠夺全部的能量。
她一块一块地吸。不是全部。是碎片里那点薄薄的力。跟南镇那颗狂暴的蛋比起来，这些碎片温和多了。它们好像本来就等着被收容，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容器。
她吸得很稳。吸完第一块。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一条细细的暗红色血管悄然浮现，蜿蜒一小截之后便停在了手腕的位置，安安静静，没有躁动的跳动。
她稍微适应了一会儿体内多出来的重量，再继续引动第二块碎片。
第二块力量涌入的时候，心口微微发闷，但是还在可控的范围。手背上，又多出了第二条细痕。
第三条碎片的力量进来，肩膀开始发酸，太阳穴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胀痛。洛恩咬了咬牙，没有停下，依旧保持着缓慢吸收的节奏。
等到第四块碎片的微光消融进自己的血脉里，那股闷胀感猛地往上抬了一个阈值。脑袋传来一阵眩晕，身体本能发出了警告的信号。
够了。再多就控制不住。
洛恩立刻切断了精神的牵引，不再去触碰剩下那三块漂浮在空中的暗红色碎块。残余的三块失去了吸力，轻轻落在冰冷的石板之上，发出几下细碎的嗒嗒声。
她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酸的手腕，甩了甩胳膊。血管里新增的力量如同温顺的潜流，缓缓流动。没有那种快要撕裂躯体的狂暴冲动。
埃洛斯见状，立刻从靠着的石柱边直起身子，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怎么样。”
“四块。够用了。剩下的留着。”洛恩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几条细细的暗红纹路若隐若现。
埃洛斯点了下头。她抬起自己的手。指尖轻轻伸过去，帮她拨开被汗水黏在额前的一缕粉色碎发。
指尖碰到洛恩额头皮肤的时候，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微凉的触感停留在皮肤上。
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洛恩能够看清埃洛斯长长的睫毛，还有她瞳孔里面自己小小的倒影。风停了一瞬，周遭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林间传来几声零星的鸟鸣。
趴在一旁地上的小白似乎受不了这凝滞的气氛，猛地翻了一个身，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响亮的一声打破了眼前微妙的氛围。
两个人同时稍微往后撤了半分。洛恩偏过头，忍不住笑出了一口气。埃洛斯也收回了自己的手，耳根悄悄的染上一丝极淡的红，只是很快便遮掩了过去。
小白浑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晃晃悠悠爬起来，抖了抖浑身蓬松的白毛，跑到洛恩脚边蹭了蹭裤腿。
太阳慢慢向着西边滑落，橘黄色的余晖铺满了整片训练场的石板。她们没有继续做多余的测试，捡起剩下三块碎片收好，带着小白一起慢慢走回了主宅。
晚饭设在宽大的灶房餐厅里面。
维拉做了满满一大桌饭菜，数量比平日里的晚饭多出一倍。炖得软烂的大块熏肉，一盘烤得焦香的土豆，热气腾腾的蘑菇浓汤，还有几碟清爽的腌菜。
洛恩心里清楚维拉是什么意思。维拉从来不会把一大堆担忧挂在嘴上。每一次只要她们即将出远门，她就会默默在餐桌上多加菜，不停往锅里面添肉。所有的牵挂，全都藏在了食物之中。
洛恩放开胃口，扎扎实实吃了三碗主食。埃洛斯坐在一旁，吃得也比平时慢了不少，细细地咀嚼，偶尔舀一勺滚烫的浓汤。没有人刻意提起即将到来的远行，饭桌上的气氛松弛又安静。
吃完晚饭，洛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小白尾巴摇得欢快，一溜烟紧跟着她冲进屋子，纵身朝着柔软的大床一跃，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趴，直接抢占了床铺靠里侧的那块老位置。
洛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往帆布背包里面一件件塞东西。换洗的厚实外衣，备用的短匕首，还有那一根陪着她走过不少路途的魔杖。最后，她从贴身的小布袋里面摸出了那枚古老的铜钱。
铜钱躺在掌心，带着一股温和的暖意。不管什么时候握住它，这种舒服的温度永远都不会消失。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维拉推门走了进来。她手上拎着一个缝得结实的粗布包袱，轻轻搁在了桌子的表面。
“路上用的。厚衣服。北边冷。”
“知道了。”洛恩一边把铜钱放回口袋，一边应声。
“还有药。你上次走的时候带的那些。我又全部补齐了。止酸痛的，处理外伤的，缓解冻伤的，全部分小布包装好。”维拉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维拉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桌边。
洛恩抬起头看向她。依旧是那一身朴素干净的灰裙子，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她的眼神平静如水，里面藏着一大堆没有说出口的心事。
“还有事。”洛恩问。
“没了。”维拉说。她慢慢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可是脚步刚刚跨过门槛，她又停了下来，回过头。
“将军。”
“嗯。”洛恩应道。
维拉望着她，停顿了几秒。
“这次回来。别再瘦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危险的警示，没有沉重的嘱托，就像是家人随口的一句念叨。
洛恩的心头微微一软，扯出一抹轻松的笑容。
“行。我尽量多吃。”
维拉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把门轻轻带上。关门的声响很轻，几乎微不可闻。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洛恩伸手，把维拉送来的那个包袱拆开检查了一遍，再规整地塞进自己的背包侧边。
床上的小白支起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在被褥上面。
洛恩走过去，坐到床边，伸手揉了揉这团毛茸茸小家伙的脑袋。
“明天就要出发往北走了。你跟着我们上路，路上不许到处乱跑，听见没有。”
小白像是听懂了一样，立刻把毛茸茸的脑袋乖乖搁在了洛恩的手掌心上，喉咙里面发出呜呜的低哼声。
长夜缓缓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边还没有彻底透亮，灰蒙蒙的晨光刚刚撕开黑夜的一角。
两辆马车已经稳稳停在了公爵府的大门口，和当初去往魔镜山脉的时候一模一样。黑色的车厢，健壮的马匹，车夫早已就位。
维拉守在车子旁边，正在做最后的物资清点，挨个检查每一个储物的包裹，确认有没有漏掉什么必需品。
埃洛斯是最后一个从宅子里面走出来的人。她穿着一身利落合身的深色骑装，头发束起，手腕之上依旧系着那枚熟悉的铜钱。
洛恩把自己沉甸甸的背包一把扔上车厢。小白纵身一跳，灵巧地跃进去，熟门熟路地趴在了靠窗的位置。
维拉快步走到洛恩的身前，伸出手，细心地替她理了理外袍敞开的领口，把松垮的衣襟整理妥帖。这个小动作，每一次远行之前她都会做。
“路上小心。”维拉说道。
“知道了。”
随后维拉转头，看向一旁的埃洛斯。
“公爵大人。”
埃洛斯抬眼看向维拉。
“您也小心。”维拉认真的说。
埃洛斯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弯腰登上了马车。
洛恩紧跟着跨进车厢。
车夫扬起长鞭，在空中轻轻一抖。
啪。
清脆的鞭声响起，车轮缓缓滚动起来。
洛恩伸手掀开侧边的布帘子。维拉的身影站在大门的石阶上面，一动不动，目送着马车远去。那个身影随着道路的延伸，一点点缩小，等到马车转过街角之后，终于彻底看不见了。
车厢里面十分安静。
小白乖乖趴在了洛恩的脚边，把脑袋枕在了自己的前爪上面。埃洛斯坐在对面，身体轻轻靠着车厢的内壁，闭目养神。
洛恩伸手，从怀里摸出来那个小小的布袋，隔着布料感受了一下里面那三块碎片的存在，只看了一眼，便又稳妥地收回到贴身的位置。
随后她也向后靠在了冰凉的车壁上，闭上双眼。
前路依旧漫长，充满了未知。
可是此时此刻，她坐在摇晃安稳的马车上。埃洛斯就在对面，小白就在脚边。
身体里面那股来自碎片的力量沉沉的，稳稳的，如同一条安静流淌的内陆长河，不急，不躁。
马车不停颠簸，晃动的节奏均匀柔和。睡意慢慢涌了上来。
洛恩就这么靠着车壁，沉沉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