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恩和埃洛斯又去了南街。
那家收售魔晶的铺子刚开门。商人正弯着腰把一口口箱子往外搬。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堆起来，就看见洛恩腰后别着的魔杖，还有她脚边那条半人高的白狼。他手一抖，差点把箱子砸在脚背上。
“将军阁下。”商人赶紧放下箱子，搓了搓手，“您昨天要的碎片，是不是成色不好？我这还有几块……”
“不是来退货的。”洛恩走进铺子，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小白在她脚边趴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埃洛斯没坐，就站在门边，挡住了一半的光。
洛恩把那包杂色碎片扔在桌上。
“这七块，你昨天说是从北边收的。谁卖给你的。”
商人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洛恩和埃洛斯之间转了一圈。他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将军，我们做小本生意的，收东西一般也不问来路。谁拿货来，我给钱，就这么简单。”
“那我换种问法。”洛恩伸手，从那七块碎片里拨出一块，指尖压出一点暗红的光，轻轻按在碎片的表面。碎片顿时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极淡的黑烟，里头夹着灰色。像生肉被烧焦的味道。
商人的脸一下白了。
“这东西里面掺了死气。”洛恩抬起眼，看着他，“普通的魔晶碎片，哪怕是废料，也不会往外渗死气。这玩意儿带在身上久了，轻则魔力枯竭，重则染上怪病。你把它摆在店里卖，是想害人，还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将军，我真不知道！”商人的腿有点软，扶着柜台直喘气，“这、这是半个多月前，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塞给我的！他说这是北边矿里新出的暗系高纯度晶石，让我帮着散出去，卖出去的利润分我三成。我看成色还行，就、就收了。他给了一大箱，我这店里只摆了这几块试水。我真不知道里面有这东西啊！”
“黑斗篷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声音很哑。交了货拿了定金就走了。”
“他还说什么了。”
商人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他说！他说过几天还会有一批更大的货到。如果这批卖得好，以后每个月的量都会加。”
洛恩和埃洛斯对视了一眼。
“那人在哪交货。”埃洛斯开口了。声音一冷下来，整个铺子里的空气都像结了霜。
“城西。废旧骨场那边。”商人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那边有个没人的旧仓库。平时都没人敢去。他说三天后，让我去那边拿货。如果不拿，他就把剩下的送到别家去。”
洛恩站起身。把那七块碎片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这箱子里剩下的，我全要了。”
商人如蒙大赦，赶紧去后院把那个大木箱搬了出来。洛恩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那种红里夹灰黑、渗着死气的杂色碎片。粗略一数，少说也有几十块。
“这些我带走。你以后要是再见到那个人，或者有他的消息，直接去公爵府报信。”洛恩把一袋金币扔在柜台上，“不然的话，这东西要是落在王都卫队手里，你这家店也就别开了。”
商人连连磕头道谢，连钱都不敢多要。
出了铺子，洛恩把那个大木箱交给了暗中跟着的暗卫。让带回去封存。
“城西废旧骨场。”洛恩转头看埃洛斯，“三天后。”
“不能等三天。”埃洛斯说，“他们可能提前转移。今晚去。”
“我也这么想。”洛恩摸了摸小白的耳朵。小白的尾巴立刻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像是在应和。
两人没回府，直接在南街又转了一圈。把城西废旧骨场周围的地形摸了一遍。那地方以前是个乱葬岗，后来建了几个仓库堆放杂物，现在早就废弃了。因为里面常有野狗和怪味，连乞丐都不愿往那边去。确实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整片区域一共三座仓库，靠外侧两座屋顶破洞，墙体多处开裂。最里面那一间墙体完整，木门加固过，就是商人说的交货地点。四周只有一条泥土小路连通外面大路，没有别的出口。埃洛斯在高处的枯树杈上做好标记，方便之后判断敌人逃跑路线。洛恩蹲在草丛里，让小白熟悉空气里残留的死气味道。只要对方身上带着碎片，小白很远就能嗅出来。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回了府。维拉做好了饭。洛恩一边吃一边给小白扔了块骨头。小白一口接住。
“今晚我潜进去，你在外围接应。”洛恩说。
“不行。”埃洛斯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不擅长潜行。我速度快，我进去。”
“可是埃洛斯，这东西只有我能判断它的成色。那箱子里的东西，里面到底掺了多少死气，只有我身体里那团东西能摸出来。如果情况不对，我还能直接把它毁了。”
埃洛斯看着她，没说话。洛恩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了好一会儿。最后埃洛斯先移开了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离我太远就立刻发信号。”
“知道了。”洛恩笑了一下，立刻扒完碗里的饭。
饭后维拉拿来两件深色外袍，料子厚实，不容易摩擦出声。她仔细检查衣摆，剪掉多余飘带，又递给洛恩一小瓶应急药膏。
“里面死气伤人，一旦接触皮肤立刻涂上。”维拉的神色很平静，眼底藏着担忧，“活着回来。”
“放心。”洛恩把药瓶收好。
埃洛斯将短刀固定在腰侧，又检查了随身的信号烟火，颜色是淡青色，在夜里不容易被仓库里的人一眼识破。小白乖乖站在一旁，任由洛恩摸它脖颈的毛发。它已经明白今晚要一同前去，呼吸压得很轻，不再像平日里那样蹦跳。
亥时，夜风很凉。
城西废骨场。几堵断墙立在黑夜里，四周全是枯草和腐烂的木头味。一个破了一半的仓库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极为微弱的光。不是火把。像某种魔法晶石发出的冷光。
洛恩隐着身，藏在断墙后面。她指尖压着一点光，随时准备动手。小白伏在她脚边，一动不动。
埃洛斯靠在她另一侧，两人贴着墙。就在她们准备探头观察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上面催得紧。今晚就把剩下的都转移走。这批货里死气太重，有几个买家已经开始退货了。”
“退货？那可是副主教亲自调配的。虽然比不上原装的，但也够那些低阶法师喝一壶了。他们懂什么。”
“别废话了。快点装车。这地方邪门，总觉得阴森森的。”
洛恩和埃洛斯对视一眼。
副主教亲自调配的。原装的。
洛恩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的暗红光变得冰冷。她看着埃洛斯，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动手。”
埃洛斯微微颔首，身形压低，沿着断墙阴影悄无声息绕向仓库后门，守住退路。洛恩轻轻拍了拍小白的后背，示意它原地待命。小白耳朵放平，稳稳趴在枯草里，目光牢牢锁定仓库门口。
洛恩缓步向前，暗红色魔力在皮肤下静静流淌，将自身气息和死气隔绝开。她靠近门缝，往里偷看。仓库里面站着四个人，全都披着黑色斗篷。两辆平板马车停在仓库中央，车上堆叠着木箱，箱子缝隙里飘出淡淡的灰黑色雾气。
一个人正弯腰捆紧箱子绳索，另外两人在清点货物，最后一人靠在墙边，手里握着一根带着暗纹的手杖，应该是领头的。
“副主教说，原装碎片来自冰封古神残躯，数量稀少，没法大批量往外送。我们只能用死气混合普通暗晶仿制。虽然稳定性差，但胜在产量高。”靠墙的领头人开口，声音沙哑，和商人描述的一模一样，“只要慢慢铺开，就能悄悄扩散死气，慢慢侵蚀这片区域的魔力根基。等到时机成熟，古神残躯的封印就会松动。”
另一个搬运的人停下动作。
“可是最近好几个人接触碎片之后病倒，再继续往外卖，很容易被城里面的法师卫队盯上。”
“怕什么。就算有人追查，线索只会引到那个魔晶商人身上。我们只要换个据点，继续出货就行。”领头人冷笑一声，“不用纠结这点损失。只要封印破开，所有人都会被死气吞没。”
洛恩的指尖微微震颤。原来这些杂色碎片根本不是为了售卖牟利，是用来大范围散播死气，一点点削弱山脉上古神的封印。之前在北境冰层里面见到的存在，就是他们口中的古神残躯。
她不再继续听下去，抬手轻轻一推仓库木门。木门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仓库里四人瞬间警觉，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谁在外面。”领头人举起手杖，冷光在杖头亮起。
洛恩迈步走入仓库，掌心暗红光芒舒展铺开，照亮整个仓库。
“来收你们这批货的人。”
四人看见洛恩身上涌出的暗红光，脸色骤变。
“是拥有古神之力的人！”
领头人立刻挥动手杖，灰黑色死气化作利爪直扑洛恩。死气掠过空气，枯草瞬间枯萎发黑。洛恩不闪不避，掌心红光向外一荡。两股力量相撞，死气利爪直接崩碎，消散在空气里。
“拦住她！赶紧把货物装车撤离！”领头人大喊。剩下三人立刻分头行动，两人继续推马车，一人抽出短刃冲向洛恩。
就在这时，仓库后门传来破空之声。埃洛斯从阴影中冲出，短刀寒光一闪，精准挡住那人的进攻。刀刃相撞，金属脆响在仓库回荡。
小白听到动静，低吼一声冲进门内，白色身影一闪，扑向想要驾车逃跑的黑衣人，一口咬住那人斗篷下摆。那人受惊，脚下一滑摔在木箱旁，箱子翻倒，数十块杂色碎片滚落一地，灰黑色死气源源不断向外溢出。
碎片落地的瞬间，洛恩立刻集中魔力。暗红色的光流淌而出，笼罩住散落的碎片。碎片不断震颤，里面混杂的死气想要挣脱红光束缚，发出刺耳的尖鸣。
“不要毁掉货物！”领头人见碎片被压制，神色疯狂，举起手杖全力催动死气，整间仓库里的阴冷气息暴涨，“副主教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来。”洛恩稳住心神，持续催动力量，一点点剥离碎片之中混杂的死气。纯正的暗红光芒不断吞噬灰黑色杂质，碎片表面的杂色一点点褪去。
埃洛斯缠斗住另外两名黑衣人，招式干脆利落，不浪费多余力气，不断压缩对方活动空间，不让他们靠近马车。对方的死气魔法打在她身上，仅仅在衣料上留下浅浅黑印，没法伤到她分毫。
领头人见大势已去，知道货物保不住，转身就想从仓库侧墙的小洞逃走。洛恩早有预判，抬手放出一道红光缠住他脚踝。领头人重重摔倒在地，手杖脱手滚远。
小白松开咬住的斗篷，快步上前，压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次起身。
战斗很快平息。四名黑衣人全部被制住，捆上绳索，并排靠在仓库墙壁。翻倒在地的碎片被洛恩收拢到一处，死气被红光压制，不再向外扩散。
埃洛斯收刀，走到洛恩身边，目光扫过满地木箱。
“还有不少存货。”
洛恩蹲下身，拿起一块碎片仔细查看。剥离死气之后，碎片底色变得纯净，只剩下淡淡的暗红。
“这些仿制碎片全部销毁，不能再流出去。”她抬眼看向被捆住的领头黑衣人，“副主教在哪，下一处据点是什么地方，老实交代。”
领头人垂着头，一声不吭，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洛恩察觉到不对劲，伸手向前。暗红色魔力探入对方体内，瞬间捕捉到一丝正在快速消散的死气印记。
“他在引爆体内留存的咒印。”洛恩立刻出声提醒。
话音刚落，领头人身体猛地抽搐，皮肤迅速蒙上一层灰黑色，气息瞬间断绝。咒印直接销毁了他脑海里所有情报，不留半点线索。
剩下三个黑衣人看见这一幕，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抬头。
埃洛斯走到他们面前。
“现在，轮到你们说了。”
仓库之外，远处传来轻微脚步声，是提前安排在外等候的暗卫。洛恩抬手，打出青色信号烟火升空，在漆黑的夜空短暂亮起。
“先把人带回公爵府关押。所有碎片打包封存，严密看管。”洛恩站起身，看向满地木箱，“我们现在只抓到外围的人。幕后那个副主教，还藏在暗处。”
埃洛斯点头，目光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既然他们想要松动封印，一定还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得提前做好防备。”
小白走到洛恩脚边，蹭了蹭她的手背。仓库里残留的死气还没有散尽，它轻轻打了个喷嚏。洛恩弯腰摸了摸小白的脑袋。
“先回去。好好审问剩下的人，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线索。”
一行人有条不紊收拾现场，将木箱和俘虏分批带出废旧骨场。夜风吹散仓库里弥漫的死气，只剩下空荡荡的断墙，留在沉寂的黑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