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炸了以后，坑底一片狼藉。
几个穿防护服的工匠被气浪掀翻在地，半天没爬起来。洛恩挨个儿看了一眼。没死，只是摔得七荤八素。她让埃洛斯把上面那两个活口带下来，跟这几个一起捆了。
"带回去审。"洛恩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么多人在底下开工，不可能不知道送货的去向。"
埃洛斯手腕一翻，几道冰索把这几个人连成一串。小白跑过去，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那几个人缩成一团，谁也不敢动。
等把人弄出采石场，天边已经泛白了。塞恩派来接应的人正好赶到。洛恩把俘虏交给他们，又扔给带队统领一块杂色碎片。
"这东西碰多了会染死气。让兄弟们戴厚手套拿，回去封进铁匣子里。"
"是。将军。"
人押走了。洛恩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腿发酸。刚才在底下烧炉子，看着简单，其实把身体里存的那点底气耗了一大半。小白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眼睛看着她。
"没事。"洛恩摸了摸它的头，"歇会儿就好。"
埃洛斯走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水囊。拔开塞子，递到洛恩嘴边。
"喝水。"
洛恩仰头灌了几口，拿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发现埃洛斯正低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担心，倒像是在看什么挺稀奇的东西。
"怎么了？"
"刚才那炉子，你烧得很干净。"
"那东西本来就邪门。用死气和血肉搅在一起，我碰一下都觉得脏。"洛恩把水囊塞回她手里，站起来，"不过这炉子毁了，他们肯定还会建。采石场这个据点被端，圣教收到消息，剩下的余党要么跑，要么狗急跳墙。"
"得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继续往下挖。"
"对。刚才那俘虏不是说了吗，有人负责送货，还有人负责收货。炉子毁了，他们手里的货就成了绝版。盯着那些手里还有货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摸出更大的鱼。"
两人往回走。
路上的风冷了。埃洛斯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兜头扔在洛恩脑袋上。
"披上。"
"我不冷。"
"你刚才耗了那么多魔力，吹了风会发热。"语气没得商量。
洛恩把披风裹在身上，小声嘟囔："你把我裹这么严实，等会儿我还怎么拔剑。"
"你就说拔不拔得出来吧。"埃洛斯步子都没停。
洛恩低头扯了扯披风领口，笑了一声。小白跟在两人中间，尾巴摇得飞快。
回到公爵府已经是正午。维拉备了热水和吃的。洛恩洗剥干净，坐在桌边吃了一大碗面。
塞恩来了。伤早好全了，今天穿了身利落的黑甲，一进门就嚷嚷："采石场的事我听说了。你们俩连夜去，也不等我派个百人队跟着。"
"人多了反而慢。"洛恩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活口审出什么了吗？"
"刚大刑伺候了一波。"塞恩拉开椅子坐下，脸上的笑意收了，"招了。这批货本来要送去王都。买主是个商人，叫罗德尔，在城东开了家法杖店，很有名。但这只是明面上的。他背后一直在替圣教洗钱、散货。"
"这个罗德尔，知道上线是谁吗。"
"他说不知道。但他交过几次货。每次交货都在一个固定地点，时间不定，会有穿黑斗篷的人来取。他怀疑那个人就藏在王都里，地位不低。"
洛恩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地位不低，能在王都藏这么久，还能拿到这种成色的材料。这人八成是王都里某个有头有脸的角色。"
塞恩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今晚我去探探那个罗德尔。"
"我去。"洛恩说，"你身份太扎眼。我去他店里看看，顺便带点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
洛恩从怀里摸出那块杂色碎片："就说是找他谈笔大生意。这碎片一亮，他如果心里有鬼，肯定坐不住。"
埃洛斯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开口："我陪你去。"
洛恩对上她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今晚，咱们去会会这位王都的大人物。"
午后洛恩回房静坐，慢慢把耗空的力量往回养。埃洛斯在外头安排人手，只挑了几个擅长隐蔽的暗卫，分散埋伏在法杖店附近的街巷，不靠近，只盯梢。
黄昏慢慢落下来。
维拉送来两套不起眼的灰布外衣和两顶宽檐软帽："夜里风大，早点回来，汤我给你们温着。"
小白想跟着出门，被洛恩按住脑袋："这次不行。店里人多，你一进去所有人都盯着我们。你留在府里看家。"
小白呜了一声，乖乖蹲回门边。
两人避开主街，走僻静小巷绕往城东。
天黑透时，她们到了罗德尔的法杖店。门面体面，橱窗里摆着各式打磨精致的法杖。店里还有客人在挑东西。
洛恩压低帽檐，和埃洛斯一前一后走进去。
伙计迎上来："两位想看点什么？"
"找罗德尔老板，有一笔大买卖，只跟他谈。"洛恩声音压得很平。
伙计打量他们两眼，不敢回绝，转身往后室通报。
洛恩在货架边闲逛，掌心淡淡的红光轻轻一动，就察觉出其中几根法杖芯子里藏着一丝浑浊的死气。果然，早就掺了货往外流。
没片刻，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穿着棕褐色长袍，手指上戴着好几枚宝石戒指，脸上堆着圆滑的笑。这就是罗德尔。
"听伙计说，二位有大生意找我？"
洛恩抬眼看他，没有绕圈子。她抬手，掌心向上，那块灰红夹杂的碎片静静躺在手心。
罗德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里不方便说。借一步，去后面谈谈价钱。"
罗德尔喉头滚了一下，勉强重新扯出笑容："可以，跟我到后室来。"
后室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角落里堆着木箱，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腐朽味。
"你们从哪里拿到这个东西的。"罗德尔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货源渠道你不用管。"洛恩靠着桌边站着，埃洛斯安静站在她身侧，视线牢牢锁着他，"我们手里还有一批。想找个稳妥的买家。听说罗德尔老板门路广，吃得下这种货。"
罗德尔攥紧手指，来回走了两步："这批货最近出了变故，上面已经停了收货。现在碰它，就是惹祸上身。"
"停了？是采石场的炉子炸了的缘故？"
这句话一出，罗德尔脸色唰地变白。他猛地抬头看向洛恩，眼神里终于透出恐慌。
"你们到底是谁？"
"来找你背后那个人的。"洛恩站直身体，帽檐微微抬起，露出一点粉发的边缘，"采石场的工匠全抓了，你的底细我们查得清清楚楚。你只是个转手的，不值当我们专门跑一趟。我们要的，是每次来跟你接头的那个黑斗篷。"
罗德尔往后退，手悄悄摸向腰间藏着的短杖。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还嘴硬。"埃洛斯开口，声音清冷，"埋伏在外面的人已经把整条巷子封死，你跑不掉。说出接头地点、暗号，还有那个人的特征，还能少受点罪。"
罗德尔的呼吸急促起来。忽然，他猛地抬手，短杖顶端亮起灰黑色的雾气，朝着洛恩直扑过来。
洛恩早有防备，掌心红光一闪，暗红色光墙挡在身前。黑雾撞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
"是你们逼我的。"罗德尔咬着牙，另一只手伸向墙边的铃铛。
埃洛斯身形一晃，转眼到他面前，抬手扣住他的手腕。冰气顺着指尖钻进胳膊，短杖哐当落地，整条手臂僵住。
"别乱动。"
罗德尔挣了两下，挣不开，额头上冒出汗珠。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肩膀垮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每次接头都在深夜，城西废弃的水车磨坊。他永远裹着宽大的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声音也是变过的。他只跟我确认货物数量，给钱，带走碎片，不多说别的。"
"最近一次接头是什么时候。"
"没有固定日子。他提前派人捎口信。昨天傍晚我刚收到消息，今晚子时，就在水车磨坊交货。"罗德尔咽了口唾沫，"本来是取采石场新炼的一批货，现在货没了，我还在发愁怎么回话。"
洛恩和埃洛斯对视一眼。
"暗号是什么。"
"他说，枯木待潮生。我回，暗火待风燃。对上了才交易。"
"那人身上有什么记号，或者带什么东西？"
罗德尔仔细回想："有一次斗篷被风掀开一角，我看见他袖口绣着一朵暗色鸢尾，颜色很浅。还有，他身上一直带着一种冷松的味道，像是常年待在阴冷潮湿的地方。别的真没有了。"
洛恩记下这些。她抬手，红光轻轻扫过罗德尔的肩膀。
"我暂且信你。一会儿你照常去磨坊，就说货在路上耽搁了，晚点送到。我们跟着你，等黑斗篷露面。你要是敢暗中示警，不用他动手，我们先了结你。"
罗德尔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我不敢。我一定照你们说的做。"
埃洛斯松开他的手腕。罗德尔活动着发麻的胳膊，不敢再有别的心思。
外面巷子里，暗卫还在原地潜伏。洛恩打开一条门缝，朝外打了个手势。一个黑影贴着墙根靠过来。
"分出两个人，提前绕去城西水车磨坊四周布防，不要靠近磨坊本体，远远藏好。剩下的人跟着我们，保持距离。"
"明白。"黑影悄无声息退入黑暗。
他们没立刻动身，先留在后室等时间。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鸢尾纹样。"埃洛斯低声开口，"王都贵族里面，有好几家的族徽都有鸢尾。"
"范围还是太大。"洛恩揉了揉眉心，"好在今晚就能见到人。只要抓住他，一切都清楚了。"
子时临近。罗德尔收拾了一个空木箱，装作装着碎片，扛在肩上。三人从法杖店后门离开，顺着偏僻小路往城西走。
城西靠近旧河道，人烟稀少。废弃的水车磨坊孤零零立在河湾边上，巨大的木轮早就停了，半截浸在发黑的水里，一动不动。
洛恩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座磨坊。风从河道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她怀里的碎片没有动静，可她指尖的暗红光一直在轻轻跳。
黑斗篷还没来。
磨坊的门半掩着，里面黑黢黢的。罗德尔把木箱放在磨坊门口，退到一边等着。
夜很静。只有水声。
然后，洛恩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不是朝磨坊来，是从河对岸绕过来的。
她按住了手心的光。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