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城东的铺子关了大半。主街两边的门板一扇扇上齐,油灯陆续熄灭,只剩几间酒馆还亮着,隐约传出划拳声。罗德尔法杖店开在城东最热闹的这段主街上,门面气派,上下两层,橱窗里摆着镶高阶魔晶的法杖,底下垫着黑天鹅绒。打眼一看,全是正经买卖。
洛恩在街对面的暗巷里站着,裹着件带兜帽的斗篷。埃洛斯站在她身旁,视线越过街面,盯着那扇雕花木门。
"里面有三个人。"埃洛斯低声开口,"一个是罗德尔。另外两个有魔力波动,不弱。"
"中阶?"
"高阶,气息很杂。"
"那就不是普通的伙计。圣教安插的保镖。"
洛恩拉了拉兜帽,把脸遮去大半。从怀里摸出那块杂色碎片,在手里掂了掂。碎片表面冰凉,死气比白天在府里试的时候淡了一些。越是这样,越说明罗德尔店里的货来路不干净,经手的人早就被死气泡透了。
"我进去,你看着时机。"洛恩转头看她。
埃洛斯没多说话,只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洛恩却觉得肩上那点分量一直压到心里。小白蹲在巷口,洛恩朝它比了个等的手势,它就乖乖趴下了。眼睛却一直盯着店门,耳朵竖着。
洛恩深吸一口气,大步穿过街道,推开法杖店的雕花木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店里灯火通明,一个穿着绸缎长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后,长着一张和气商人脸,笑起来一团和气,眼神却精明得很。这就是罗德尔。
柜台两边站着两个穿灰衣的伙计。可这俩人站得太直了,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随时准备摸武器的。洛恩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停留,落在罗德尔脸上。
"客人晚上好,小店已经打烊了。"罗德尔迎上来。视线扫过洛恩腰侧那根露在外面的魔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打烊了?"洛恩压着嗓子走到柜台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那块杂色碎片,啪的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那老板介不介意,做最后一笔大生意。"
罗德尔的眼珠子钉在那块碎片上,呼吸一滞,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伸手想碰那块碎片,指尖刚沾上,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去。
"客人在哪高就。"他盯着洛恩,声音里带了试探。
"高就不敢当。手里有一批跟这个同源的货,想找个明面上的渠道散出去。"洛恩用手指点了点那块碎片,暗红色的微光在指尖一闪而过。
罗德尔看见了那点光,脸色变了好几变,往后退了半步,朝两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伙计立刻往前一步,隐隐把洛恩夹在中间。
"这位客人,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碰的。单凭一块碎石头,可做不了大生意。"罗德尔盯着洛恩。
"那加上这个呢?"洛恩伸手掀开兜帽,粉色的头发露出来,嘴角挑起,"救国将军的牌面,够不够跟你谈这单生意。"
罗德尔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退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人,门外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一阵刺骨的寒气毫无征兆地在店里炸开。那两个刚准备动手的伙计,脚底下瞬间窜起半人高的冰刺,被死死冻在原地。
埃洛斯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的冰蓝光芒亮得扎眼。
"你最好让你的伙计把手放下。不然这冰刺往哪里长,我可控制不住。"
罗德尔扑通一下靠在了身后的货架上。他满头大汗,看看洛恩,又看看埃洛斯,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将军阁下、公爵大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那批货就是一个黑斗篷塞给我的,我不接,他们就要我全家的命。"
"那个黑斗篷,下次什么时候联系你。"洛恩靠在柜台上,语气跟拉家常一样。
"原定明天夜里。"罗德尔的嗓音发虚,"他说有新的一批货让我接手。"
洛恩和埃洛斯对视一眼。
"明天夜里,还是在那个地方?"
"他换地方了。"罗德尔咽了口唾沫,"让我们去城郊的望月山庄,说是那地方清静,适合谈大买卖。"
望月山庄。洛恩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那是城郊一片租给富商游玩的私人园林,这半个月正好被一个神秘买家包了下来。地方选得妙,既不在闹市,进出又只有一条路,真被人盯上也难藏。
"黑斗篷长什么样。"
"他从来不露脸,但这人说话有南方口音。"罗德尔的嗓音压得极低,"我上次递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全是疤。还有,他腰间挂着一枚纯银徽章,好像是王都哪位大人的亲卫队长徽。"
亲卫队长。
洛恩眼神一沉,转头看向埃洛斯。埃洛斯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王都几大贵族的亲卫队长,能挂纯银徽章的只有那几个大家族。如果圣教已经渗透到了那个级别,那这次要抓的鱼,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
"明天晚上。"洛恩收回柜台上的碎片,拍了拍罗德尔的肩膀,"你照常去,把货接回来。我们跟着。你要敢耍花样,或者提前通知他们,你这店明天就全给你平了。听懂了吗?"
罗德尔双腿发软,连连点头:"听懂了,听懂了。"
洛恩给埃洛斯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小白从巷子里跑出来,凑到洛恩腿边蹭了蹭。埃洛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雕花木门。
"他不敢说假话。"埃洛斯说,"除非他不要命。"
"他说的是实话。望月山庄这个选择,不像临时编的。"洛恩扯下兜帽,长出了一口气。夜里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纯银亲卫队长徽,不是谁都能挂的。"埃洛斯边走边说,"王都那几个大家族,亲卫队长一共就那么几个位置,能挂纯银的更是屈指可数。"
"你心里有人选了?"
"有一个,还得查。"埃洛斯顿了顿,"明天晚上见着人,就什么都清楚了。"
两人没有直接回府。埃洛斯在前头带路,拐进一条往城郊去的小路。洛恩跟上去,小白夹在两人中间跑。走到半路,洛恩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望月山庄的院墙从一片矮树林后面露出来,黑压压的,大门紧闭,门楼上挂着一盏灯笼,亮得扎眼。
她们没有靠太近。埃洛斯在树林边缘蹲下,扫了一圈四周的动静。洛恩同样压着气息,顺着院墙往两头看。墙头干净,没有巡夜的人走动,可墙根底下有一圈极淡的灰黑色痕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死气。这地方来过圣教的人,而且来过不止一次。
"他们确实选在这。"埃洛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墙根有死气残留,进出的人不会少。"
"明天围的时候,得把后山那条小路也算上。"洛恩说,"万一他从后山跑,我们堵前门就白费了。"
"知道。我让塞恩明天带人先占后山。"
"亲卫队长。"洛恩冷笑一声,"藏得够深的。这帮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明天晚上,咱们去会会这位大人物。"
小白跟在两人脚边,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看望月山庄的院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它闻得出来,那墙根底下的味道,和法杖店里那股没散干净的死气,是同一个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