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没撑过半夜。
塞恩的人在王都守备军的地牢里熬了他两个时辰。没用那些见血的刑具,只往他面前摆了几样东西:他老婆的镯子、他儿子的小木马,还有他藏在城外别院的那本账册。马库斯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垮了。他出身不高,全靠自己一刀一刀拼上来的。家眷就是他的软肋,那本账册更是要命的东西。账册一交出去,他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了。
天还没亮,塞恩的人就把王都翻了个底朝天。
洛恩没去。她回了公爵府,倒头睡到日上三竿。醒的时候小白正拿鼻子拱她的手。维拉在灶房炖了肉。满屋子飘着香味。她坐在桌边啃骨头的时候,塞恩的信使到了。
信很短。马库斯招了三个点。城东一家当铺,城南一个马队驿站,还有一间藏在民居里的地下印刷坊。卫队连夜动手,把三个地方全端了。抓了十几个灰袍,搜出七八箱还没散出去的杂色碎片。
洛恩把信看完,递给埃洛斯。埃洛斯扫了一眼,放下。
"印刷坊?"洛恩嚼着肉,"他们印什么。"
"宣传册。"埃洛斯把信翻到背面。上面潦草记了几行供词。"说圣教要在王都重新立旗。马库斯只是负责运货。真正在王都牵头的,是一个叫执事的人。这人没露过面,连马库斯都没见过。所有命令都是通过纸条传的。"
"又是纸条。"洛恩把骨头扔给小白。小白一口叼住,趴在地上啃。"马库斯这条线断了。执事肯定已经知道出事了。他要是跑得快,这会功夫可能已经出城了。"
"跑不了。"埃洛斯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王都布防图。铺在桌上。"塞恩昨晚封了四门。只进不出。他要是还在城里,迟早得露头。"
洛恩凑过去看地图。城北那片是老居民区。巷子密,房子挨着房子。最不好搜。也最容易藏人。她指尖沿着城北的街道画了一圈,停在几条最窄的死巷附近。
"他要是藏在这片,光靠封门堵不住。得有人进巷子里闻味。"洛恩说,"我今天正好没事,去转一圈。"
"我跟你去。"埃洛斯折起地图。
下午城北,天色阴着。
洛恩换了身普通布衣,粉头发用头巾裹了。埃洛斯也换了身灰扑扑的短打扮。两人走在老居民区的窄巷里,小白没跟着。目标太大,留在府里了。
巷子里人不多。几个老人蹲在门口晒太阳。小孩在追着跑。洛恩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埃洛斯跟在她半步后。走过两条巷子,什么异常都没有。可洛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上来,就是心口那团暗红色的东西,一直在极轻地跳,像在提醒她什么。
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洛恩忽然停了。
"怎么了。"埃洛斯问。
洛恩没说话。她往巷子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抬了抬下巴。那门里飘出一股极淡的味道。普通人闻不出来。可洛恩现在鼻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她闻得出那股甜腻的、发苦的味儿。跟采石场那个炉子里烧出来的东西一个味道。她心口那团东西跳得更快了。
"那边。"洛恩压低声音。
两人往那扇门摸过去。走到一半,门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然后是一声惨叫。很短。
洛恩和埃洛斯对了个眼神。洛恩一脚踹开门冲进去。里面是个小院。院子中间躺着个人。灰袍。胸口被人捅了一刀。血还在往外冒。捅他的人背对着门,正蹲在地上翻那人的口袋。
听见门响,那人猛地回头。
是个中年男人。瘦。戴了副小圆眼镜。手里攥着把带血的短刀。看见洛恩和埃洛斯,他脸上一慌,爬起来就想往屋里跑。
埃洛斯比他快。冰蓝色的光一闪。那男人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门槛上。洛恩冲过去,一脚踩住他拿刀的手。
"别动。再动我踩断它。"
男人惨叫了一声。刀松开了。洛恩把他翻过来。那小圆眼镜碎了一片。这人看着文质彬彬的,像个教书先生。可洛恩在他领口里摸到了东西。一枚暗银色的徽章。跟马库斯那枚一模一样。
"你是执事?"洛恩低头看他。
男人咬着牙,没说话。
埃洛斯走过来,蹲在那灰袍尸体旁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短刀。"他杀自己人灭口。看来我们晚了一步。这个灰袍知道的东西,比他多。"
洛恩把男人从地上拽起来。推到墙边。
"别急着杀他。总有怕死的。"洛恩盯着那男人的眼睛,语气很平,但指尖压着一点暗红色的光,离他眼睛只有两寸,"你叫什么名字。说慢了,这光就进去了。它不杀人,但它能让你疼得想把舌头咬下来。"
男人额头上全是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我叫……我叫亨特。我只是个管账的!我负责收发纸条!杀人的事不是我干的!"
"执事在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他给我留纸条,我按纸条办!他从不露面!"亨特的声音打着颤,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但、但他明天会来取这月的账本!就在这院子!他说有急事,要亲自来!"
洛恩松开他的领子。转头看向埃洛斯。
"明天。这院子。咱们等他。"
埃洛斯点头,走过去把亨特拎起来,冰索在手腕上一绕,把人捆了个结实。塞恩的人半个时辰后赶到,把亨特和地上那具灰袍尸体一起带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洛恩蹲在门槛边,看着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指尖点了点地面。暗红色的光贴着她手指走了一圈,血渍里残留的死气被一点点抽出来,烧成淡淡的青烟。
"这个灰袍,是来通风报信的。"洛恩站起身,"亨特杀他灭口,说明执事已经起了疑心。明天来取账本,八成不是真取账本,是来试探的。"
埃洛斯站在院门口,望着巷子外面。
"那就让他试。"埃洛斯说,"只要他来,就走不掉了。"
洛恩把院门带上,留了个暗卫守在附近盯梢,和埃洛斯一道往回走。城北的巷子还是那么静,几个老人还在门口晒太阳,谁也不知道刚才那扇门里死了个人。
"你说执事明天会带几个人来。"洛恩问。
"不知道。"埃洛斯想了想,"但他敢亲自来,要么是足够信任亨特,要么是走投无路。依我看,更像后者。马库斯一落网,他手里的下线断了一截。他得确认账本还在,才能重新搭线。"
"那就是说,他明天非来不可。"
"对。"埃洛斯停了一下,"回去把院子周围的宅子清一清。明天动手,不能让他有地方躲。"
回到公爵府,塞恩已经在前厅等着了。听完城北的发现,他把明天的人手重新排了一遍。院子正门留四个弓手,巷口两头各堵一队人,后墙外再埋两人,专防他从屋顶翻走。布防的事交给塞恩,洛恩没再操心,回屋躺下。睡前她想了想执事这个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靠纸条指挥,连马库斯都骗过去了。这样的人,明天敢亲自现身,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觉得没人能拦他。
天阴得更沉了,像是要下雨。城北那片老房子的屋顶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压得很低。执事就藏在这片灰底下。明天,他要么自己走出来,要么被从这里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