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阴得厉害。
洛恩和埃洛斯天不亮就进了那个小院。塞恩的人趁夜里已经把周围几条巷子都清过了。院子正门留了四个弓手，巷口两头各堵一队人，后墙外还埋了两人，专防有人从屋顶翻走。布防都是昨天定好的，天亮前全部到位，没有惊动任何人。
亨特被绑在屋里，嘴堵着。洛恩让他在院子里照常摆上桌椅，账本摊开，装成在等交接的样子。塞恩起初不放心，想找个人替亨特坐着。洛恩没同意。执事能隔着墙察觉屋里有人，说明他鼻子灵得很。换个生面孔坐在那，一进门就得露馅。
她和埃洛斯藏在隔壁那间堆杂物的屋子里，隔着一道薄木板墙，能看清院里的动静。杂物屋光线暗，积灰厚，两个人在里头蹲着，谁也没动。
小白没带。巷子太窄，它进不来。洛恩把它留在巷口，让它听动静。有事它会冲进来。
等了快一个时辰。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纸的声音。
洛恩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枚暗红色的光。她有点不耐烦。昨晚回去之后，她把亨特带回来的账本翻了一遍。那账本记得很细。每一笔碎片的去向，数量，买主。还有几页是空的。上面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她不认识。埃洛斯看了半天，说那符号跟钟楼底下那些阵法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像是被人改过。
"他要是来，看到这符号就明白了。"洛恩低声说。
"他不一定会进屋。"埃洛斯压着声音，"这种人习惯先看环境，再决定进不进门。"
"那正好。院子四周都有人。他只要靠近，就落进圈里了。"
两人不再说话。木墙那边，亨特坐着，抖得厉害，桌腿都在晃。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有了脚步声。
很轻。一个人。走得稳。不紧不慢。
洛恩把手里的光收了。贴到木板墙的缝上往外看。
院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穿着普通的灰布长衫，脚上一双旧布鞋。看着像个跑腿的伙计。可洛恩一眼就看出来不对。那人走路没声音。而且进门之后，他没急着去桌边，先扫了一圈院子。看了墙头，看了屋顶，最后目光落在亨特身上。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一件摆件，在确认它有没有被人动过。
"账本。"他开口了。声音干干的，没感情。
亨特哆嗦着把账本推过去。
那人没接。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瓶子，放在桌上。"这是你下个月的解药。把账本收好，明天有人来取。你什么都不用管。"
亨特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拿瓶子。那人的手却按住了瓶口。
"你屋里有人。"
洛恩心里一紧。这人察觉到了。不是闻到味道，就是听到了什么。可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怎么知道的？洛恩屏住呼吸，贴着木板墙的缝往外看。那人的脸正对着杂物屋的方向。他看不见她们，可他的目光像是透过那层薄木板，直接钉在她们身上。
那人没等亨特回答。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木纹瞬间裂开，一股灰色的气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桌面爬向亨特。亨特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摔去。
洛恩没再等。一脚踹开木板门冲出去。埃洛斯紧随其后。木板门摔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别动。"洛恩抬手，暗红色的光指向那人。
那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慌。他慢慢收回手，站直了。扫了洛恩和埃洛斯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救国将军。兰开斯特公爵。果然在这等着。"
"你跑不掉。"洛恩往前走了一步。藤蔓从她脚底钻进土里，随时能放。
"我没打算跑。"那人说。他从怀里抽出样东西。不是武器。是一卷纸。他把纸展开。上面画着跟账本里一样的符号。红灰交织的。
"你以为毁了炉子就完了。"他把纸往地上一扔，"王都地下早就埋好了东西。我一个念头，半个王都都得塌。"
洛恩没理他这茬。抬手就是一发指弹。那人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指弹擦着他肩膀过去，带走了一块皮肉。可奇怪的是，没流血。他肩膀上的伤口里面露出来的不是肉，是灰黑色的东西。像凝固的泥。
埃洛斯眉头一皱。冰蓝色的光从她手里涌出，朝他包抄过去。那人退了两步。脚踩在地上，地面忽然像软了一样陷下去一块。他整个人往下沉。
"地遁！"洛恩追上去。可那人的土遁比她的快。他已经没过了腰。洛恩抬手，暗红色的光追着他的脚踝打过去。打中了。可那人闷哼了一声，还是往下沉。地面合拢，人没了。
洛恩站在原地。跑了。她追到那片合拢的地面前。蹲下来，手掌按在地上。她能感觉到那人还在下面。往北。往城外跑。那道气息在土层里移动得很快，可移动的路径不干净，像是拖着一条灰色的尾巴。是伤口在漏气。那一发指弹没白打。
"追不追？"埃洛斯问。
洛恩没马上答。她低头看着地面。然后抬头。看向桌上的那个小瓶子。瓶子还在那。亨特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洛恩走过去，把瓶子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那味道跟账本里那些符号一个味儿。甜腻，发苦，还掺着一丝刺鼻的灰腥味。
"他刚才说，王都地下埋了东西。"洛恩把瓶塞盖上，转头看埃洛斯，"他要是真有那能耐，早就动手了。犯不着跟我放狠话。"
"但万一有。"
"对。所以得把亨特带回去，连夜审。这人是执事没错。他手里那些东西，亨特就算不知道全貌，也能拼出个大概。还有这瓶子。他每个月给亨特送解药，说明亨特身上有东西被他拿捏着。这东西是什么，怎么解的，都得撬出来。"
埃洛斯点头。她走到亨特身边。低头看他。
"别抖了。跟我们走。"
亨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被埃洛斯一把拎住后领。洛恩出了院门。巷口，小白正等在那。看见她出来，立刻窜过来，绕着她的腿转了两圈，鼻子在她裤腿上嗅来嗅去。
洛恩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抬头看了北边的天。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往北跑了。那就说明，北边有他非去不可的地方。而且，他用的那个土遁，跟普通土遁不一样。那东西是掺了杂质的。他自己身上也掺了。跑不远。"
洛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府。审人。然后顺着这个味儿，去抓鬼。"
回到公爵府已经是午后。塞恩在门口等着，听完经过，立刻派人往城北方向追。洛恩没歇，直接去后院看了那瓶解药和那卷纸。纸上画着几组跟账本一样的符号，笔画里掺着极细的灰线。她把纸凑到鼻尖，味道和瓶子里一模一样。她心里有了底，这执事的本事，全是从那玩意儿里来的，不是他自己的。
天快黑时，塞恩的人传回消息。城北三十里外，有一条旧河沟。河沟底部的淤泥里，有新鲜的脚印。脚印很浅，但方向一直往北，进了山。洛恩听完，没说话。她起身回屋，把包袱收拾好。埃洛斯站在门边看她。
"明天走？"
"明天走。"洛恩把包袱系紧，"他跑不远，但跑得快。拖一天，他就多藏一天。咱们得趁他脚上的伤没养好，把他堵住。"
埃洛斯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装。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城北的方向，山影沉沉地压在天边。执事就躲在那片山影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