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没挨打。
埃洛斯只把他往地牢的椅子上一按,扔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
"画。"埃洛斯说,"把你见过的、跟执事有关的路线,全画出来。画错一笔,我就把你交给守备军。"
亨特握着笔,手抖得像筛糠。可他到底还是怕死。不到半个时辰,纸上就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有城北的巷道,有废井,有几处已经废弃的老宅地基。最后,所有的线全汇到了城北边缘的一条地下暗渠。
"他平时就藏在这下面。"亨特指着一个标红的点,"那里原来是个旧城排水口。后来荒了。但他每次去那,都带着那种灰黑色的药瓶。他说那里面是虫子。"
"虫子?"洛恩皱眉。
"对。他说那东西能吃土,能吃石头。他那个土遁跑得比谁都快,就是靠那玩意儿开路。"
洛恩和埃洛斯对看一眼。亨特没撒谎,他把执事的底细倒得很干净。洛恩把那张画满路线的纸收起来,又低头看了看亨特写的那几个标点。那条暗渠的位置,正好在王都几条主排水道的交汇处。
出了地牢,洛恩摸出那个从院子里带回来的小瓶子。拔开塞子,往地上倒了半滴。灰黑色的液体落在地砖上,竟然动了。像活物一样,往地砖缝隙里钻。地砖表面很快陷下去一个小坑。不深。但肉眼可见地被啃掉了一层。
"这东西要是量大了,真能把地基吃空。"洛恩把瓶子盖上,掂了掂,"这就是他的底气。"
"那就别让他把量凑够。"埃洛斯说。
两人没耽搁。塞恩的人在外面等着,洛恩把暗渠的位置告诉他,让他带两队人远远跟着,等她们先探路。小白一路跟着,鼻子贴着地皮嗅。它闻得出那股味儿,跟执事身上的一样。
城北,废弃暗渠。
这地方在两条街的夹缝下面。入口被一堆碎砖堵着。洛恩扒开碎砖,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那种熟悉的甜腻气从底下涌上来。小白凑过去闻了一下,鼻子皱起来,连打了两个喷嚏。
"忍忍。"洛恩拍了拍它的背,"下去速战速决。"
两人一狼刚跳下去,脚还没站稳,前面暗渠深处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条虫子在地上爬。洛恩抬手,暗红色的光照亮了半个通道。墙面上的水渍下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虫。每只都有指甲盖大,正往她们这边涌。它们爬过的地方,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芯。
"靠。"洛恩往后退了半步,"这什么玩意儿。"
"就是他瓶子里那些东西。"埃洛斯脸色一冷。她手腕一转,一道冰面贴着地面铺开。虫子被冻住的瞬间,后面立刻又有更多的涌上来。它们开始啃冰。速度极快。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通道里响成一片,冰面肉眼可见地变薄。
洛恩抬手,暗红色的光扫出去。光碰到那些虫子,它们立刻缩成一团。可没死。只是在抗拒。那些虫子围着红光打转,不敢碰,也不肯退。
"得找源头。"洛恩往深处看。通道尽头有光。灰白色的。还在动。那道光的颜色跟账本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像是活的。
"我清路,你往前。"埃洛斯说。
冰蓝色的光在通道里炸开,化成无数冰针。虫子被扫开一条道。洛恩贴地冲过去。小白跟在她脚边,一路踩过去,把那些没被冻住的虫子咬断。它的牙咬得又快又准,虫子爆开时溅出的灰水落在地上,立刻钻进土里。
冲到尽头,是个被挖出来的土室。中间摆着一个大缸。缸里全是那种灰黑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缸沿上爬着几十只大虫子,比通道里那些大一倍。执事站在缸边,手里拿着个漏勺,正往瓶子里装。看见洛恩冲进来,他脸上一僵。随即冷笑。
"来得挺快。可惜。晚了。"
他把手里那个瓶子往地上一砸。
缸里那堆液体瞬间像沸水一样翻腾起来。整个土室的四壁开始颤动。石缝里往外渗灰水。这是要塌。那些趴在缸沿上的大虫子也动了,张开口器朝洛恩扑过来。
洛恩没躲。她盯着那口缸。抬手。暗红色的光不再分散。全压成了一整团,直接朝着缸口罩下去。光一碰到那些灰水,灰水就开始疯狂收缩,像被烈火烤干的泥浆,瞬间凝固、发脆、碎裂。扑过来的大虫子撞在红光上,发出嘶嘶的声响,一只只蜷缩着落在地上,不再动弹。
"你!"执事往后退了一步。他想再摸瓶子,埃洛斯已经到了他身后。
冰索直接锁死了他的手腕。他挣扎了一下。地面软了一下。可他身上那点虫子,被洛恩刚才那一发压缸的光扫到了边。虫子沾上暗红光,直接僵死。他失去开路的能力,就是个普通的瘦高男人。
洛恩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直接摁在墙上。
"半个王都的地基,就靠这缸虫子撑着?"洛恩看着他,"你吓唬谁呢。虫子死了,你拿什么塌。"
执事咬着牙。脸憋得通红。可他不挣扎了。他的底牌没了。他手里的瓶瓶罐罐全被洛恩烧了个干净,身上那点虫子也死透了。他瘫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洛恩松开手。转头看埃洛斯。
"带走。这条暗渠也得封。让塞恩派人来把剩下的虫子全烧了。"
埃洛斯点头。押着人往外走。洛恩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已经凝固的缸。她抬起手,暗红色的光彻底碾过去。缸碎成了灰。土室里残留的灰水被红光一卷,跟着碎缸一起化成粉末,散在空气里。
暗渠外面,天已经亮了。塞恩亲自带人封了整条街。洛恩从地道口爬出来。灰头土脸的。小白跟在她后面,白毛上都沾了黑灰。塞恩走过来。
"又抓一个?"
"抓到了。这个是大鱼。"洛恩拍了拍身上的土,"不过还有一件事。他说王都地底下埋了东西。虽然他虫子被我烧了,可我还是得亲自去确认一眼。万一底下还有没炸的。"
"我让人先勘测一圈。"
"不用。我自己去。我这双眼睛,现在比你们的勘测器好使。"
塞恩没再说什么。他深深看了洛恩一眼,点头。他见过洛恩在北境的经历,知道她这话不是托大。
押送的路上,执事被捆在马车里,低着头,一声不吭。洛恩坐在车沿上,把那个空瓶子翻来覆去地看。虫子养一缸要多久,执事不肯说,但亨特交代过,这缸虫子至少养了半年。半年攒出来的底气,今天全烧干净了。
"他说的地下埋的东西,你还信多少。"埃洛斯问。
"三成。"洛恩把瓶子收起来,"剩下七成,得亲眼看了才知道。他这种人,说话永远留一半。他说埋了东西,底下肯定有东西。但未必是他说的那种塌法。"
"那就去查。"
"嗯。明天一早,我下地。"洛恩拍了拍小白,小白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洛恩看了看刚亮起来的天。这一天,还没完。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暗红色的光在指尖一闪。她往街尾走去。执事被押在后面,垂着头,一声不吭。他身后那条暗渠,正被塞恩的人一桶一桶灌进火油。
回府的路上,洛恩没骑马,一路走回来的。她需要让身体里那团暗红色的东西慢慢沉下去,刚才压缸那一下,用掉的力气比她想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