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往下，还有更深的路。
洛恩跟着那股死气的味道，顺着一条废弃的通风井往下滑。井壁又湿又滑，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洛恩一手攥着绳子，一手抵着墙壁，一点点往下挪。埃洛斯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小白留在上面，这种缝隙它进不去，只能在上面的洞口守着，探着脑袋往里看。
越往下，空气越稀薄。四面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裂痕。洛恩把手按在墙上，指尖暗红光渗进去。她能感觉到，这墙内部已经被掏空了。像白蚁蛀过一样，密密麻麻的细孔。里面全是那种虫子爬过的痕迹。有些细孔还在往外渗灰水，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他把整个王都的地基当成了窝。"洛恩收回手，"这些虫子在这里不知道吃了多少年。就算执事死了，虫子断了粮，这些被吃空的地方早晚也得塌。"
"能补吗。"埃洛斯问。
"能。"洛恩蹲下身，把掌心贴在脚下的泥土上，"我身体里那东西，能催生。只要用点力，让泥土重新咬合，再长出一些根须固定住就行。就是耗点时间。"
她闭上眼，把暗红色的光往地底深处压。光变成极细的丝线，像老树的根一样钻进去。一点一点把那些被虫蛀空的缝隙填满。这活儿极慢。也需要极度专心。稍有偏差，地面可能直接塌出个大坑。
埃洛斯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黑暗。她手里攥着一点冰蓝色的光，随时准备出手。黑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轻微的脆响，像是虫壳被压碎，又像是远处的石头在松动。
地下没有日夜，洛恩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感觉指尖的暗红光有点发虚，才收回手。她靠墙喘了口气。额头全是汗。袖口都被汗浸透了。
"这一片稳住了。"
"累不累。"埃洛斯走过来，递上水囊。
"累。"洛恩老实说。喝了两口水，"不过这底下差不多了。没塌的感觉。"
她扶着墙站起来，又按了一遍刚才补过的地方。泥土咬合得很结实，根须扎进两边的岩壁里，纹丝不动。她这才放心，跟着埃洛斯往回走。
刚顺着绳子爬回地面，塞恩的人就围了上来。天已经擦黑，他们等了有一阵子。
"将军，查到了！"带队的统领脸色发白，递上一份刚从亨特嘴里撬出来的供词，"执事在这底下埋了三个节点。我们刚让人下去探过，其中一个节点，就在王宫的底下！"
洛恩动作一顿。脸上的疲惫瞬间清空。
"王宫？"
"对。据说那地方平时用来存放旧档案。没人去。但就在昨天，负责那里打扫的杂役发现墙角裂缝里渗水了。"
"水？"埃洛斯眉头一皱。
"带路。"洛恩立刻站起来，"现在就去。"
"其他两个节点呢？"埃洛斯问。
"在城东和城南。"统领说，"已经派人围了，等着将军处理完王宫这边再过去。"
王宫。档案库。
这地方在地下一层的最深处。平时连光透不进来。一推开门，那股死气混着潮湿味就扑了过来。墙角堆着落满灰的旧卷宗，木头架子湿得发黑。洛恩不用别人指，一眼就看到了墙角那道裂缝。裂缝足有手臂长。灰黑色的水正从里面往外渗。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执事说的没错。"洛恩看着那滩水，"他早就把虫子引进王宫底下了。只要他动一动念头，王宫的地基一断，整个大殿都得塌。"
"能修吗。"塞恩也赶到了，衣服都没换齐，看得出来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能。但这东西不能硬填。"洛恩蹲下来，"这底下肯定有个结构。如果强行用泥土堵，水压会把其他地方顶破。得把里面的虫源连根拔了。"
她看向埃洛斯。埃洛斯也看着她。
"我下去。"洛恩说。
"我跟你去。"埃洛斯把外袍一脱，扔给旁边的卫兵。
洛恩把水里的死气抽出来，烧掉。然后双手贴在裂缝两边，暗红色的光一闪。坚硬的石墙像被软化了一样，向两边裂开，露出一道能供人钻进去的缝隙。
里面很黑。空间极度狭窄。洛恩摸索着往里走。大概走了十几步，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了。像是一个被虫子彻底掏空的地下巢穴。顶上悬着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虫茧，一个个往下垂着，像倒长的钟乳石。
巢穴的正中间，盘踞着一个像心脏一样的东西。比人还高。外层是灰黑色的硬壳，里面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往外渗着黏稠的液体。液体顺着壳面往下淌，落在地上的虫茧上，虫茧就跟着蠕动一下。
"这就是虫母。"洛恩盯着那东西，"只要弄死它，剩下的虫子就全死了。"
"那就快点。"埃洛斯说。
洛恩点头。双手举过头顶，暗红色的光像潮水一样，瞬间铺满了整个巢穴。她没留手。一次性把所有的气力都压了上去。光碰到那层硬壳。虫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开始拼命挣扎。它往外喷灰水，想腐蚀洛恩的魔力。可洛恩的光太厚了，直接把它裹得死死的。
"碎！"
洛恩猛地一攥拳。虫母的硬壳像冰一样炸成了粉末。里面那些灰黑色的液体，被暗红色的光烧得干干净净。整个地下巢穴震了一下。到处是噼里啪啦的掉落声。那些附着在墙上的干瘪虫尸，像雨一样掉下来。悬在顶上的虫茧一个接一个裂开，里面全是空的，连虫壳都没有。
洛恩收手。连退两步，差点坐到地上。她腿彻底软了。
埃洛斯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搞定。"洛恩喘着粗气，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王都的地基安全了。"
埃洛斯看着她满头的汗，没说话。只是把她稳稳扶好，往外带。
两人从缝隙里爬出来。塞恩在外面等得急，看到她们出来，终于松了口气。
"完了？"
"完了。"洛恩靠在埃洛斯身上，"王都欠我一次大修。回头让国王把账单结了。"
塞恩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转头吩咐人去城东城南，把那两个节点也照着处理。虫母一死，底下那些虫茧全是空的，节点早就没了活物，封土就行。
走出档案库的时候，洛恩的腿还在打晃。埃洛斯半扶着她，步子走得不快。塞恩跟在后面，一路安排人把档案库的裂缝封死，又派了一队人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洛恩靠在长椅上，看着头顶的雕花横梁，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圣教图什么。"她说，"费这么大劲，养一缸虫子，把王都的地基蛀空。真要塌了，他们自己也活不成。"
"他们不图活。"埃洛斯说，"他们图的是乱。"
洛恩没再说话。她想了一会儿，觉得是这个理。圣教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赢，是要把这片地搅烂。虫子死了，节点封了，可谁知道他们还在别的地方埋了什么。
她闭上眼。这些事，睡醒了再想。
上了地面，洛恩躺在王宫的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到了王宫，跑过来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她摸了摸小白的耳朵。闭上眼睛。
"想睡觉。"
"睡吧。"埃洛斯坐在她旁边，低声说，"接下来的事，我和塞恩收拾。"
洛恩"嗯"了一声。没过两分钟，呼吸就匀了。王宫上方的天已经亮了。危机解除。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