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是被热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一坨毛茸茸的东西压醒的。她睁开眼,看见小白的肚皮正对着自己的脸。它四脚朝天,整个身体横在她胸口,睡得比她还沉。洛恩动了动胳膊,有点麻。她费了点力气,把这条胖狼从身上推下去。小白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她坐起来。床头的灯亮着。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天是暗蓝色的。快天亮了。
她没在王宫。在自己的房间。
洛恩低头看自己,衣服换了。身上干干净净的。连头发都被洗过。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虫母碎掉之后,她靠在埃洛斯身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大概是埃洛斯把她带回来的。维拉帮她换的衣服。
她光着脚下床。推开门。廊下很安静。灶房那边亮着灯。维拉在忙。洛恩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醒了?"维拉头也没回。
"嗯。我怎么回来的。"
"公爵大人抱回来的。"维拉把锅里的热水倒进盆里,端过来。"先洗脸。饭在桌上。"
洛恩接过盆。洗了脸。热毛巾敷在脸上,人清醒了不少。她坐到桌边。桌上摆着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她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维拉在她对面坐下。
"公爵大人呢。"
"在书房。天没亮就起了。塞恩殿下的人来过了,送了些公文。"维拉看着她,"你吃完饭再过去。"
洛恩点头。三两下把粥喝完。站起来,往外走。小白听见动静,从床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它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书房门半掩着。洛恩推门进去。埃洛斯坐在桌后,手里拿着几张纸。旁边站着塞恩。看见洛恩,塞恩先开了口。
"哟,睡醒了?你这觉睡得够沉的。底下那巢穴塌下来的时候,公爵大人抱着你跑得比兔子都快。"
"你能闭嘴吗。"埃洛斯眼皮都没抬。
洛恩笑了一声。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王宫那边怎么样。"
"稳了。"塞恩收起玩笑的表情,"虫母死了以后,地底那些虫子全成了干壳,一碰就碎。我让人把地下全清理了一遍,查过了,没有遗漏的活虫。地基也补上了。父王很高兴。说这回想不给你封赏都难。"
"别封了。"洛恩摆手,"上次那个救国将军的名头已经够重了。再封个头衔,以后我出门吃个烤饼都得被人围着看。"
"那可由不得你。"塞恩笑。
"马库斯和那个执事呢。"洛恩问。
"马库斯在牢里。执事也关着。"塞恩说,"执事嘴硬,审了半天,只肯说他是听命行事。上面还有个真正的高层。但他不知道那个高层叫什么。只知道那人的徽记跟圣教不一样。是一朵银色的荆棘花。"
"荆棘花。"洛恩皱了皱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都哪家贵族用银色荆棘花做徽记。想不出来。她看了一眼埃洛斯,埃洛斯也摇了摇头。这徽记不在她们见过的任何一家族谱上。
"先不急。"埃洛斯放下手里的纸,"这条线断了。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王都。但是,亨特之前交代的时候,提过一件事。"
"什么事。"
"执事这批虫子和碎片,除了往王都送。还有一条线,往东走。东边沿海有个地方,叫潮汐港。那里是个自由城邦。不属于王都管辖,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亨特说,那里有个大买家,一直在收这种东西。数量很大。"
"潮汐港。"洛恩靠回椅背,"东边。这次又要跑多远。"
"很远。"埃洛斯看着她,"沿海过去,马车得走半个月。如果是快船,十天能到。"
"有水路?"
"嗯。王都东门外有条河,直通潮汐港。"埃洛斯说,"我已经让人去备船了。"
塞恩在旁边插话:"你们俩都去?王都这边我盯着。"
"嗯。"洛恩站起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王都的地基是保住了,可圣教的钱和货都在往外跑。必须断了他们的商路。"
"行。"塞恩点头,"船我给你们安排好。走之前,父王说要请你们吃顿饭。算是庆功。也当饯行。"
洛恩看了埃洛斯一眼。埃洛斯没反对。
"那就明天晚上。"塞恩拍了拍手,"今晚你们好好歇着。船后天一早出发。"
塞恩走后,屋里安静下来。埃洛斯把桌上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洛恩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时谁都没说话。
"那个荆棘花,你一点头绪都没有?"洛恩问。
"没有。"埃洛斯说,"但能让执事这种人都听命,徽记又不挂在明面上。要么是东边的势力,要么就是王都某个藏得很深的人。等到了潮汐港,沿这条线摸下去,总会碰上。"
洛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再过一天,她就要上路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找另一个未知的敌人。
"在想什么。"埃洛斯走到她旁边。
"在想,这次出海。小白能不能带。"
"不能带也得带。"埃洛斯说,"不然它会拆了公爵府。"
洛恩笑起来。
"那就带着。"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埃洛斯,"咱们三个。加一条狼。去潮汐港。"
埃洛斯看着她。目光很静。可她嘴角动了一下。
"去之前。先把明天的饭吃了。"
"吃什么?"
"随便。维拉说,你只要不把盘子也啃了,什么都行。"
洛恩笑得肩膀都在抖。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门口,趴在地上,歪着脑袋看她们两个,不明白这两人在笑什么。洛恩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
"你也是。出发前,把自己洗干净。"
小白打了个喷嚏。像是在抗议。
吃过早饭,洛恩回屋收拾东西。这次出海,带的跟去北境不一样。北边冷,带的都是厚衣裳。潮汐港在海边,听说一年到头都是湿热的天气。她翻出几件轻薄的短衫,塞进包里。又翻了翻,把之前那包杂色碎片找出来。碎片还剩下几块,她没舍得扔,想着到了潮汐港,说不定能拿它们当线索。
维拉进来,看见她往包里塞东西,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袋干粮,又拿了两瓶药,放在床角。
"海上容易晕船。"维拉说,"药备着。用不上最好。"
"知道。"
维拉站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去多久。"
"说不准。"洛恩把包袱系好,"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不好说。"
维拉没再问。她伸手,替洛恩把包袱上翘起来的布角按平。
"路上小心。"
"放心。埃洛斯跟着。"
维拉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嗯,有她在,我放心。"
下午的时候,洛恩没事干,带着小白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小白太久没撒欢,跑得飞快,绕着花坛连转三圈。洛恩追不上它,干脆坐在台阶上看着它疯。埃洛斯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船备好了?"洛恩问。
"备好了。"埃洛斯走过来,"明天吃过饭,夜里就能上船。天亮出发,顺水走,快。"
"那正好。"洛恩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晒晒太阳。"
埃洛斯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小白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过了很久,埃洛斯才开口。
"潮汐港那种地方,什么人都能上岸。到了那边,你别太冲。"
"我什么时候冲过。"
"上次你一个人去魔镜山脉。"
洛恩噎了一下:"那次不一样。"
"嗯。"埃洛斯说,"这次也一样,别一个人往里冲。"
洛恩没接话。可她坐直了一点,把这句话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