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因兹华斯中央学院的正门是一道铁铸的巨拱,两侧各立着一尊三米高的青铜雕像。左边那个手持齿轮与扳手,右边那个掌心托着一团被雕刻成火焰形状的魔法结晶。拱门上方嵌着一面巨大的圆形钟盘,黑铁指针在蒸汽的推动下一格一格地跳动,每跳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涟站在门前,仰着脖子看了足足五秒钟。
这哪是学院,这分明是蒸汽朋克版的霍格沃茨再加上工业革命时期的伦敦火车站,被谁粗暴地缝在了一起。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什么力量吸进了那道巨拱。新生们大都穿着崭新的制服,衣领浆得笔挺,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混合的神色。高年级学生们三五成群地站在道路两侧,打量新生像在打量货架上的商品。空气里浮着煤烟、铁锈和某种廉价香水的味道,远处隐隐有蒸汽机车的汽笛声穿过来,混在人群的嘈杂里,嗡嗡地震着耳膜。
涟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把录取通知书在手里捏得更紧了些。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每转几圈就卡一下,颠得他胳膊发酸。
“这箱子也太重了。”他咬着牙低声道。
箱子里不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几双要命的黑色丝袜和一套女仆装。他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塞在箱子最底层,又在上面压了字典、机械手册和一双铁头靴。就算箱子被打开,也没人会往下翻——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他跟着人流走进去,刚穿过拱门,面前是一条宽阔的石板大道,直通远处的尖顶主楼。大道两旁的煤气灯还没亮,但已经有些摊位在兜售学院的周边和二手教材了。几个穿着高年级制服的男生靠在灯柱旁,目光在新生群里扫来扫去,像在寻找什么。
涟的直觉让他往旁边靠了靠,想从人群边缘绕过去。
但人群太密了。他刚走到一处相对松快的位置,一只手就从侧面伸了过来,拍在他的行李箱上。
“哟,新生,箱子挺大的啊。”
拍他箱子的人比他高出一个头,穿着高年级的深色制服,袖口处沾着油渍。那人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高年级制服的男生,一个瘦高个,一个脸很圆,三个人呈品字形把涟夹在了中间。
“什么?”涟下意识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别紧张嘛。”领头的那个高个子又拍了拍他的箱子,拍得很随意,像在拍自己的东西,“我们看你一个人搬这么重的东西,挺心疼的。要不……我们帮你搬?你给点辛苦费就行。”
“搬运费。”瘦高个接了一句,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涟的手指在箱杆上收紧。他的大脑飞速转动:硬碰硬?自己这胳膊腿,别说三个高年级,领头那个一个就能把他按地上。跑?箱子太重,跑不快。求救?周围的人都在匆匆走路,没一个人往这边看。
“多少钱?”他听见自己说。
高个子的笑容更浓了:“新生态度这么好,那就……五个银环吧。”
五个银环。涟脑子里飞快换算了一下——原主给机械工坊画一个月图纸才赚十二个银环,这等于抢走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只有三个。”涟说,声音很平。
这是实话。他出门前把原主那点积蓄数了又数,满打满算就三个银环加十几个铜板,还留了一半在出租屋里。
“三个?”高个子啧了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涟的领口和手腕,像在估量他还有没有别的油水可刮。那目光在涟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突然变得有点黏,“……要么这样,你跟我们走一趟,帮我们宿舍干点小活,搬运费就给你免了。”
涟后背一凉。
就在他脑子里已经拉开架势准备把箱子往对方脸上砸过去然后撒腿就跑的时候——
一片阴影落了下来。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天还亮着,太阳也没躲进云里,但他就是突然觉得周围的光线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大块。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的身影。
很大。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来的手臂上覆着紧实的肌肉线条,肩宽得几乎能把两个新生并排塞进去。他走过来的时候,高年级三人组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领头的那个高个子,笑容僵在脸上,拍在行李箱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他的嘴张了张,像想打个招呼,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糊的喉音。
“你们几个。”那人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像蒸汽锤敲在铁砧上,震得涟胸腔发麻,“手痒了?”
他站在涟的侧后方,只露出了半张脸。逆光里,涟只能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和一双被阴影遮住的、颜色很深的眼睛。
那个高个子的腿在抖。
是的,涟看得很清楚,那个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家伙,两条腿在轻微地打摆子。
“没、没有……卡恩学长,我们就是——”高个子的声音发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滚。”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砸在地上的分量,像谁扔了块铁。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那个瘦高个还绊了一下,差点摔在石板路上。高个子临跑前还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涟,是看卡恩,那眼神里全是畏惧。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卡恩走到涟面前,低头看他。涟仰着头,脖子都快折了。
刚才还在阴影里没看清,现在正脸对着,涟才发现这人的体格比侧面看到的还夸张。胸口的衣料被肌肉绷出分明的棱角,领口处露出半截锁骨,上面有一道结了痂的旧伤。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整个人像一座刚从战场上搬回来的雕像。
然后他笑了。
就一下。嘴角往两边一扯,露出几颗白牙,那身压人的气势忽然就散了大半。
“新生?怎么一个人来报到?”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音调软了下来,像锤子包了层布,“家长没来送你?”
“没……家里比较远。”涟听见自己说,嗓子有点干。
卡恩“啧”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手边那个旧得掉漆的行李箱,又扫过他因为赶路而皱巴巴的衣摆,最后停在他脸上。他盯着涟看了两三秒,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啊?”涟噎了一下,“谢谢?”
“走吧,我帮你提。”卡恩没管他的反应,直接弯腰,右手一拎,把那个涟差点拖断胳膊的箱子提了起来。那动作轻松得像从地上捡起一个空盒子。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
“你手都在抖。”卡恩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他,“跟上来,别让人再堵了。”
涟张了张嘴,最后把“谢谢”咽回去,快步跟了上去。卡恩的步伐很大,但走得不算快,显然在刻意迁就他的速度。两人一高一矮并排走在石板大道上,偶尔有高年级学生冲卡恩打招呼,他只是点点头,连脚步都没停。
“你叫什么?”卡恩问。
“涟。涟·艾斯特。”
“涟。”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嚼了嚼这个音节,“我叫卡恩·铁壁,三年级心能武者科。以后有麻烦,报我名字。”
“那个……刚才那几个人为什么那么怕你?”涟试探着问了一句。
卡恩“哈”地笑了一声,没正面回答,只丢下一句:“被我揍过。”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涟,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他们专挑你这种一个人来报到的新生下手。下次再碰到这种,别问多少钱,也别跟他们讨价还价。你越老实,他们越来劲。”
“那我应该怎么办?”涟抬头问。
“跑啊。”卡恩一本正经,“跑慢了我再帮你揍。”
“……”涟一时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卡恩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跟着软下来,像石头被阳光晒热,少了棱角,多了温度。涟看着他,忽然觉得初来乍到的那股紧绷感,被这个人的笑容冲淡了不少。
“新生报到处在那边。”卡恩空出的那只手往前一指,指向主楼旁边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插着一面破旧的红旗,上面画着学院的齿轮星徽,“你先把手续办了,然后去住宿区找自己的楼。新生宿舍在锻冶科后面那栋红楼,别走错了。”
“好。”
他们走到报到处门口,卡恩把行李箱放下,拍了拍涟的肩膀。那一下没怎么用力,但涟整个人还是往前踉了半步。卡恩愣了一下,笑得更开了:“你这身板,风大点都能把你吹跑。”
“那是因为你手劲大!”涟揉着肩膀,有点想翻白眼。
“多吃点。”卡恩说,然后转身走了。
涟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那个人很高,走在人群里像座移动的塔,周围的新生自动让出一条路。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箱杆上还残留着卡恩握过的温度。他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到表,转身走进报到处。
学院很大,人很多,空气里全是煤烟和蒸汽的味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涟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