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宿舍与室友

作者:余之逸曦 更新时间:2026/8/25 22:35:34 字数:2429

报到处的手续比涟想象中顺利。

一个戴眼镜的女职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的录取通知书,又抬头对照了两回他的脸,最后才“啪”地一声把一枚铜制宿舍钥匙拍在柜台上,顺带推过来一张手绘的校区地图。地图上被人用红墨水画了好几个圈,其中最粗的那个圈,标着“新生住宿区——锻冶科后巷红楼”。

涟道了谢,把钥匙和地图揣进口袋,拖起箱子继续上路。

越往学院深处走,空气里的煤烟味越重。主楼后面那片区域像被什么东西犁过一遍,地上铺着黑乎乎的煤渣,踩上去“沙沙”响,每走一步都带起一小蓬灰。路两边是成排的红砖矮楼,墙面被熏得发黑,像烤过火的硬面包。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架着铜制管道,有的地方还在往外冒白色的蒸汽,“嗤——嗤——”地喷个不停,像有人藏在墙里喘气。

他拐了两个弯,终于找到了那栋所谓的红楼。

楼不高,四层,外墙的颜色在煤灰里已经看不太出来,只有门口那盏煤气灯底座上挂着的门牌还勉强能辨认出“新生第七宿舍楼”几个字。门口台阶上坐着两三个新生,有人的箱子就摆在脚边,看起来也是刚到不久。

涟侧过身,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胳膊差点撞上门口的铜制门框。

“哐——”行李箱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使了把劲把箱子提起来,憋得脸都涨红了。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新来的?”

涟回头,看见一个矮个子男生站在他身后。这家伙比他矮了快大半个头,头发乱蓬蓬的,像被炮仗炸过。脸很小,眼睛倒是大,黑眼珠子转来转去,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压不住的精明劲儿。他背后还跟着一个黑壮的大个子,那体格往门框里一堵,几乎把外面的光全挡住了。

“你是住哪个房的?”矮个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涟手里的钥匙,眼睛立刻亮了,“哟,四号房!跟我俩一个屋!”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个黑塔似的家伙:“我叫阿光,光明的光。那是铁柱,你叫他铁柱就行。他家打铁的,你看这身板,像不像铁墩子?”

铁柱慢吞吞地挤过来,朝涟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憨,整张脸都跟着变圆,嘴角还有两个酒窝。他开口,声音沉得像从井底冒上来的:“你好。”

“你好。”涟也点点头,“我叫涟·艾斯特。以后多关照。”

“你一个人来的?”阿光已经绕到了他另一边,动作快得像只耗子。他眼睛一直往涟的行李箱上瞟,嘴里却问得挺自然:“没让家里送送?”

“没,家里远。”涟含糊过去。

阿光也没追问,转身往楼上走,边走边回头招手:“四号房在三楼,跟我们来。”

三个人前后脚上了楼。楼梯又窄又陡,木踏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凹了下去,踏上去就发出“吱呀”一声,活像在走一把走调的老琴。铁柱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让整条楼梯跟着颤。

三楼到了。

走廊很长,两侧排列着一扇扇深棕色的木门。阿光掏出钥匙开了四号房的门,一脚踹开,门轴发出“嘎——”的一声长响。

“欢迎来到我们的宫殿!”阿光展开双臂,语气夸张得像在介绍什么豪宅。

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比他预想的还小。四张床并排挤在一起,每张床之间只够放一个小得可怜的床头柜。靠窗那面墙边立着一个生锈的暖气管,管子中段往外渗着一缕细细的白汽。旁边还搁着一台小型的二手蒸汽取暖器,外壳坑坑洼洼的,标牌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了。窗户正对着对面锻冶科的烟囱,一根黑铁大烟囱从窗口望出去,像把天空划成了两半。

“是不是很感动?”阿光说,“别憋着,我刚来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铁柱从后面挤进来,默默地把自己的行李扔在最靠门的那张床上,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床板“咯吱”一声响,听得人牙酸。他左右看了看,又拍了拍床垫,满意地点了点头:“比我家的炕还软。”

“你家睡的是铁板吧。”阿光翻了个白眼,然后指着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说,“涟,你睡那。新来的睡窗边,我们这儿的规矩。”

“这规矩是谁定的?”涟问。

“我。”阿光一本正经,“因为窗边漏风,冬天冷死,夏天烟囱熏死。你是新来的,先体验体验。”

“……我谢谢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涟还是把箱子拖到了窗边。那张床确实不怎么样,床板翘起一块,床腿下面还垫了半块砖头。但窗台上放着一个缺了角的铜制烛台,窗框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星星,心想,这张床以前睡过的人,大概也跟自己一样,刚来的时候手足无措。

“那是前几届的人留下来的。”铁柱忽然开口,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听说是个很用功的学长,天天点着蜡烛看书,后来考上大法师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阿光一脸不信。

“我爹以前送铁件进学院,听门房说的。”铁柱老老实实地回答。

涟笑了笑,把床上的灰拍掉,铺了块自己带来的旧毯子。然后他蹲下去,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铁柱和阿光也都各自收拾起来。阿光的东西很杂,几件衣服下面压着一大堆零碎,有半包肉干、一叠花花绿绿的画片、还有把铜制的小匕首,刀刃都锈了。铁柱则简单得多,几套粗布衣服,一双铁头鞋,外加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腌肉。

“你带肉干什么?”阿光看见涟的行李箱里露出来的字典,凑了过来,“嚯,还带这么多书,你要住到毕业啊?”

“没,就几本用习惯了的。”涟不动声色地把字典往下压了压。那本字典下面,就是裹了三层旧报纸的丝袜和女仆装。他心跳不自觉快了一拍。

阿光的眼睛在他箱子里转来转去,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这箱子看着不大,还挺能装的。”

“出门在外,多带点总没坏处。”涟尽量让声音正常。

阿光“哦”了一声,没再往下翻,转身继续折腾自己那堆破烂。涟暗暗松了口气,趁两人不注意,飞快地把那包“违禁品”抽出来,塞进了床边那个小衣柜的最里层,又把几本厚书和一堆旧报纸压了上去。做完这些,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涟。”阿光突然又喊他。

“嗯?”他浑身一激灵。

阿光晃了晃自己那把生锈的小匕首,笑得没心没肺:“走,去打饭。今天新生食堂免费,去晚了只剩汤。”

铁柱一听“饭”字已经站了起来,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响得像谁拉了一下汽笛。阿光笑得直不起腰,涟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三人锁了门,往食堂去。一路上,阿光走在最前头,嘴一直没停。铁柱跟在他后面,偶尔憨笑几声。涟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认识还不到半个小时的室友,心想,也许在这个地方,日子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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