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欢迎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说是欢迎会,其实就是把几百号新生塞进礼堂里,听了两个小时的学院历史、校规条例和“违反纪律会被怎么处理”的恐吓式宣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台下睡倒一片。涟坐在中后排,被旁边男生的呼噜声吵得脑仁疼,好容易熬到散场,跟着人流走回宿舍楼时,两条腿像灌了铅。
铁柱和阿光也累得不行。铁柱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床上,床板“咯吱”一声惨叫,像在抗议。他连鞋都没脱,脸朝下趴着,三秒之后,呼吸变得又深又重。
“这家伙。”阿光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指着铁柱,“我怀疑他上辈子是头熊,倒头就冬眠。”
涟笑了笑,自己也撑不住了。他踢掉鞋,解开领口最上面的两粒扣子,仰面倒在靠窗的床上。枕头硬得离谱,像包了一袋碎木屑。被子闻着有股潮味,好在不算重。他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外面那根锻冶科的烟囱在夜色里黑黢黢地耸着,像根插在地上的巨大蜡烛。
“我先睡了。”阿光也爬上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明天还有入学测试,谁也别叫我,我要睡到响铃。”
“入学测试几点?”
“七点。”阿光的声音已经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六点半响铃。别迟到,听说迟到的会被法斯宾德教授亲自‘接待’。”
涟还想问法斯宾德是谁,但阿光那边已经没了声音。很快,小小的宿舍里只剩下两种声响:铁柱那节奏稳定的鼾声,和暖气管里蒸汽凝结后滴下来的“哒、哒、哒”。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房间里面。
月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平行四边形。那光像刀切过一样,边缘锐利,把房间分成了明暗两半。铁柱的脚在暗处,阿光整个身子都缩在被子里,只有几撮头发从被子边缘翘出来。空气里的温度降下来了,带着点煤烟和暖气管铁锈掺在一起的气味。
涟闭上眼睛。
然后发现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像装了一台停不下来的差分机,“嘀嗒嘀嗒”地转。前世的记忆和原主的碎片搅在一起,一会儿是地铁报站的声音,一会儿是齿轮轨道的轰鸣。他翻过来,觉得床太窄。翻过去,又觉得脖子不舒服。数了三百只羊,数得羊都跑光了,人还醒着。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三道裂纹。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把目光挪向了脚边的衣柜。
衣柜静静地贴在床头靠墙的位置,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门关着,但没有关死,一条两指宽的缝像道黑乎乎的伤口,藏在他视线最边缘的地方。他上午把那些东西塞进去的时候,用了几本厚书和一堆旧报纸压在上面。现在它们就在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和几寸厚的纸张。
他告诉自己:别看。
但眼睛已经过去了,身体也跟着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床边。
铁柱还在打鼾,阿光的呼吸也很稳。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得更高了,月光比刚才亮了几分,在衣柜门上投出一道模糊的白影。涟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小腿。他咬了一下嘴唇,慢慢蹲到衣柜前。
“嘎——”极轻的一声,门被拉开了一寸。
他把手伸进去,指尖摸到最上层那本字典的硬壳,又往下探了探,触到了那卷旧报纸。报纸下面,是那团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轻轻抽出来,抱在怀里,走到窗边。
月光很亮。
他盘腿坐在月光里,把那卷旧报纸一层层打开。报纸发出“沙沙”的脆响,像什么东西在呼吸。最里面那层揭开后,那几双黑色丝袜就露了出来。月光落在上面,黑色的尼龙织物表面浮起一层极细的银光,像撒了一层霜。
他把其中一双展开,丝袜垂下来,从手指滑到膝头。
那触感还是那么凉,那么滑,像水,又不像水。像某种活物,正安静地贴着他的掌心。心跳声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变得很响,“咚、咚、咚”,撞得肋骨都在颤。他抬头快速扫了一眼对面的两张床。铁柱鼾声如常,阿光也没动静。
他咽了口唾沫。
“就试一下。”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就一下。我就想知道,他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没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撞了一下玻璃,发出“咣”的一声。
他把丝袜慢慢卷起来,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套。丝料沿着脚背、脚踝、小腿一路攀上来,像第二层皮肤。月光跟着他的动作往上爬,黑色的织物在光里折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能感觉到自己小腿上细小的汗毛被压平,那触感比想象中更细腻,更贴合。
右腿穿好了。
他盯着自己的腿看了两秒。那线条在月光里显得异常修长,脚踝的转折处、小腿肚的弧度、膝盖骨下方微微凹进去的窝,都被黑丝描出了柔和的轮廓。他动了一下脚趾,丝袜跟着轻轻发皱,又弹回来。
“什么啊……”他的声音有点干,“这不是完全合适吗。”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嘎吱——”
一声长而懒的木门呻吟,像刀子一样划过整个房间的寂静。
涟的脖子像生了锈的机械一样,一卡一卡地扭过去。
阿光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个裂了口的陶碗,碗里还冒着热汽,几片菜叶子浮在汤面上。头发乱得像被蒸汽喷过,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从梦里爬起来去找了宵夜。但此刻,那双半睁的眼睛正在飞速睁大。
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啪嗒”。
他没说话。
涟也没说话。
月光从他们之间横过去,像一道审判的光柱。涟右腿套着黑色丝袜,左腿光着,丝袜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银灰的光泽。他保持着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半伸着,像一只被光钉在墙上的飞蛾。
时间像被什么力量拉长了。
阿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他又张开,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靠。”
就只有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在房间中央炸开了一颗蒸汽弹。
铁柱的鼾声停了两秒,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又继续睡了。
涟觉得自己应该解释点什么。但大脑像被人泼了一桶冷水,所有的语言功能都短路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
“……我说我在检查宿舍防潮,你信吗?”
阿光把手里的碗慢慢放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在拆一颗炸弹。他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到涟面前,蹲下来,盯着他那条穿着丝袜的腿看了足足五秒。
“防潮。”阿光重复了一遍,声音还很轻,“你防潮防到腿上去了。”
“这个……它确实能防潮。”
“放屁。”
阿光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盘起腿,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吓人。他看看涟的腿,又看看涟的脸,再看看腿,再抬头看脸。那表情像在确认对面坐着的到底是不是自己那个刚认识一天的室友。
“所以,”阿光压低声音,语气里有种诡异的兴奋,“你是变态吗?”
“不是。”涟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大半夜穿丝袜?”
“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原主——不是,我朋友以前穿过这个,我想试试什么感觉。”
话一出口,涟就后悔了。原主这个词太怪,朋友这个说法又太假。好在阿光似乎根本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涟的腿上。他又凑近了一点,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那层黑色织物,嘴里发出“啧啧”两声。
“说实话啊。”阿光抬起头,表情变得有点复杂,“你这腿……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能不能别用‘像那么回事’这种词。”涟快想找个洞钻进去了。
“我是说真的!”阿光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来,凑近道,“你要不干脆把左腿也穿上,我看看整体效果。”
“你他妈有完没完。”
“我说真的。你穿都穿了,一条腿算什么意思?”阿光说着,伸手就要去拿剩下的丝袜。涟想抢,但阿光动作快得像只耗子,已经把那团黑色捞到了手里。
月光落在两人中间。
阿光把丝袜递过来,脸上挂着一种“这事儿今天必须有个说法”的表情。涟看着他,又看着那只举在半空的丝袜,最后自暴自弃地吐出一口长气。
“行。”
他接过来,把左腿也套上了。
阿光没说话。房间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只有暖气管深处偶尔传来的“咕噜咕噜”声,和铁柱那该死的鼾声,提醒着时间还在流动。
月光铺在两人的脚边,像打翻了的银漆。
人类在极度尴尬的时候,大脑会进入一种奇异的宕机状态。涟此刻就是这样。他两条腿都穿着黑丝,并排伸在月光里,像一件被展览出来的证据。而面前坐着一个咬着下唇、表情逐渐从震惊转为赞叹的室友。
“我完了。”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