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三天清晨，天阴了。
灰色的云层从海平线那边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湿透的布，沉甸甸地罩在岛的上空。海风比前两天大了很多。不是那种带着咸味的轻柔拂面，而是带着一股蛮力的推搡，把沙子卷起来打在木屋的墙板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反春从密室里出来，站在窗前。
她低头看自己的规则卡：
2/3。三颗红心依然鲜红。她想起昨晚极君星站在门口的样子：月光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兜帽拉下来，头发有些乱。她说"我没死，那是替身"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52次的老狐狸。"反春在心里说了一句。
但随即她的表情收敛了。极君星受伤了。2红1黑。如果再受两次伤害就会将红心耗完死掉。她必须尽快完成自己的3杀，然后帮极君星兜底。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起床了。
反春收起规则卡，从正门走出房间。脸上换上"不安的普通玩家"的表情——眉头微皱，脚步略快，像是急着去确认什么。
晨光是惨白的，被云层过滤了一层，照在沙滩上像蒙了一层灰。篝火广场那边，长庚已经在翻冰箱了，铁门打开又关上，发出"哐当"一声。
反春走过去。
二
早餐后，人群散了一部分。知微独自去了半醒的碎片堆。
那堆东西还在半醒的房间里——极君星用分尸手法把碎片抛了一地，没人敢收拾。房间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味、腐烂味、还有某种酸涩的体液味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高温下闷了太久。
知微蹲下来。她戴着手套——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那堆碎片太脏了。她用指尖一点点翻动。碎肉、碎骨、布料残片。每一块都小得可怜。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颗绿色的小包。薄膜包装。里面是液体。大约指甲盖大小。
她愣住了。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厨房的餐刀。她坐在床沿上，深吸一口气，在手臂内侧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抠进伤口——
一颗绿色的小球。一模一样的薄膜。一模一样的液体。
她把它捏在指尖，举到窗前。灰色的天光透过薄膜，绿色变得更暗了，像一颗发霉的豌豆。
知微的脑子里开始运转：
这东西在我体内。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极君星被切成碎片——如果她体内也有这个，那杀手可能用这个控制了她，让她无法反抗。
也就是说：胶囊是杀手用来麻痹、杀人的关键手段。极君星不是被正面杀死的。是被从内部瓦解的。
那如果我把这个挖出来，杀手就控制不了我了？
她走出房间，手里举着那颗绿色的胶囊。篝火旁还剩下如故、长庚、初觉、泣露，还有反春。
知微的声音沉稳有力，像在宣读一个事实："我在半醒的碎片里发现了这个。我体内也有。"她举起胶囊，"这可能是杀手杀人用的东西。大家最好把它挖出来。"
风停了一瞬。然后更大了。沙子被卷起来，打在人的腿上。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那颗绿色的胶囊。
三
第一个动手的是长庚。
他走到知微面前，接过胶囊看了一眼，然后咬着牙，从冰箱旁边抄起一把餐刀，"就这个吧"，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血涌出来。他皱了皱眉，但没吭声。手指伸进伤口，挖了一下——一颗绿色的胶囊被抠出来，掉在手心里。他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篝火。
"嗤——"绿色液体在火焰中蒸发，冒出一缕灰绿色的烟。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初觉面无表情地回屋，拿了自己的餐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然后划开。一刀，挖出一颗，扔进火里。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反春注意到她的眼神在那一秒是空的。像一个人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
一年前她报名死亡游戏时，也是这个表情。
如故犹豫了一下。她看了反春一眼。
反春已经在用小刀划自己的手臂了，刀刃有些钝，划进去的时候需要用力。她皱了皱眉，血渗出来。挖出一颗绿色的胶囊。疼。但她没出声。
如故看到反春在挖，才跟着动手。
泣露哭着挖。知微帮她：握住她的手，引导餐刀的位置，一下，一颗。泣露的眼泪掉在胶囊上，把薄膜打湿了一小块。反春看着那颗胶囊被扔进火里。
"嗤——"她的内心很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有一股暗流：
他们以为挖了一颗就安全了。但27颗里只挖了一颗——还剩26颗。按钮还能用。
但另一面她也清楚：知微太聪明了。如果她继续号召挖更多——按钮迟早会废掉。必须在她挖第二颗之前，杀了她。
四
下午。
反春一个人沿着海滩走。海浪比昨天大了很多，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轰"声。她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到了尽头。
知微必须死。
理由很清晰：39次，全场第三高经验，仅次于极君星的52次和她自己的41次。恐怖的推理能力。还组织了挖胶囊让平民第一次有了反击手段。她现在是所有平民的精神领袖。杀了她，平民群龙无首。
但知微和泣露形影不离。杀手每天只能杀一人。
如果只杀知微，泣露目击，那么她第四天早上泣露指认反春导致暴露。
反春的解决方案是双杀。
她和极君星约好——极君星杀泣露，她杀知微。
反春回到房间，从密室里拿出按钮面板。八个黑色按钮排成两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八只眼睛。她看着上面的2和8，拇指悬在上方。
"今晚。"她想。"最后一滴血。"
五
深夜。
云层更厚了。月光完全被遮住，岛上只有篝火的余光和偶尔从窗户透出来的微弱灯光。风声更大了，像有人在远处低吼。
反春从密室出发。她同时按下按钮2和按钮8。手指按下的时候，按钮表面微微凹陷，然后弹回来。没有声音。但反春知道。
胶囊碎了。
知微的房间里，蜡烛还点着。知微和泣露坐在一起。知微在写什么，泣露缩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条皱巴巴的手帕。
按钮按下后，知微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她的表情变了：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麻木感。四肢发沉。像灌了铅。
"知微姐？"泣露抬起头，然后她也僵住了。26颗胶囊的效果在她体内同时爆发。
两人都没完全瘫倒——知微因为39次的体质加上白天挖掉1颗胶囊，抵抗了一部分效果。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手指在发抖。
门被推开，反春冲进来，匕首在前。极君星随后直冲向泣露。
知微强撑着抓起桌上的餐刀迎上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但刀刃还是划了过来。反春侧身闪避——但慢了一步。
餐刀刺入左肩下方，侧腹偏上的位置。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浸透了T恤。
反春闷哼一声。红心减1。
就在这时，极君星的刀刃捅进了泣露的咽喉，鲜血喷涌。她回头，身上还带着血。看到反春受伤，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你被刺了？！"
"少废话，动手。"反春咬牙。
极君星从侧面牵制知微——知微的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反春抓住机会，匕首刺入心脏。
一下。两下。知微倒下了。缺了一角黑白色的卡片浮现文字，上面同样写着"平民"，右下角"代号2"。
反春的规则卡进度来到了3/3。三颗红心变成了两颗红，一颗黑。
她把知微的尸体拖到篝火旁，浇上油，点燃。火焰吞没了尸体。灰烬和炭渣混在一起。
极君星蹲下来，从泣露的伤口处挖出了几颗残留的胶囊——她现在知道胶囊的存在了，不会像上次处理半醒那样留下痕迹。然后她用分尸手法处理了泣露的尸体，制造"被杀"现场。血溅在墙上，碎片散了一地。
极君星确认自己的规则卡：进度2/3。2红1黑。
六
第四天早上。
天更阴了。风里带着雨的味道——不是已经下了，是快要下了。
知微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泣露残破的尸体。反春叫上了长庚和初觉，三人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狼藉
初觉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她的双马尾被风吹得有些乱，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场上已经死了六个人了。如梦、极君星、正青、半醒、知微、泣露。"
"如果场上只有两名杀手。每人杀三个。那六个人正好是两个杀手的全部任务量。"
"但没有人通关。"
"如果杀手完成了任务，他们应该直接选择离开。可我们中没有人消失。"
"这说明至少还有一个杀手的任务没有完成。"
"有人假死？是极君星，半醒，还是泣露，或者是那些失踪的人其实没死？"
"不管怎样。杀手的任务还未完成。甚至他还在我们中间。"
全场沉默。长庚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如故脸色发白。她看了一眼反春——那一眼里有关切，也有恐惧。
"初觉……20次。她比我想象的聪明太多了。"反春想。
反春3/3满杀。极君星2/3。初觉的方向是对的：有人假死。杀手还在。
七
初觉分析完之后，走到半醒的碎片堆前。她蹲下来。没有手套。没有犹豫。直接用手翻。
碎片已经放了两天了，开始发干、发暗。但那股味道还在——酸涩、铁锈、腐烂混在一起。初觉的手指在碎片间拨动，像在翻一本旧书。
"如果一颗胶囊能控制人——那体内应该不止一颗。"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知微姐只挖了一颗。但半醒的碎片里——我找到了更多。"
她从碎片中又挖出了6颗胶囊。薄膜已经有些干了，但液体还在里面，绿色暗沉。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自己手臂里也开了6刀。
每一刀都很快。餐刀划开皮肤，手指伸进去，抠出胶囊，扔在地上。6颗，总共。她的手臂上6个血口子，血顺着小臂流到手腕，滴在沙地上。
她举起那6颗绿色的胶囊，扔进篝火，"如果杀手靠这个控制我们——那我们就把所有的都挖出来。"
她看着众人，"你们也挖。越多越好。"
反春咬牙。也挖了6刀。手臂上又添了6个血口子。疼。真疼。但她必须演得和别人一样——甚至更疼。因为她是"普通玩家"，她应该怕。
她挖的时候手在抖。一半是真疼。一半是演戏。
八
天快黑了。
云层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不是阳光，是更深的灰。像一块布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下面更黑的布。
初觉提出："今晚大家不要分散。轮流守夜。"
长庚立刻赞同："我力气最大，上半夜夜我守着篝火，你们房间休息吧，不过要随时警惕外面。"
这个安排看起来是大家分工守夜，共同防御。但实际上长庚守上半夜。那他下半夜大概率会睡。鼾声比篝火还响。只要反春接下下半夜守夜的活，那么极君星就可以动手。
反春立刻自荐："那我来守下半夜的。"
如故看了反春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安。
反春回了一个安抚的笑。
九
深夜。
所有人都"睡了"。岛上安静得只剩海浪声。风停了。雨还没下。空气闷得像一口井。
反春在密室里。手里拿着按钮面板。八个黑色按钮。1和5。长庚。初觉。
她用气音对着墙壁说，极君星的密室就在隔壁，中间只隔着一层木板："极君星。等下半夜。你杀初觉。我控长庚。"
没有回应。
但反春知道她听到了。
她闭上眼，靠在密室墙上。墙是冷的。第41场。最后一次心跳。
拇指在按钮1和5上摩挲。
只要等到红月高悬。那么一切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