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鱼端着两杯热水从厨房出来，姜落落已经恢复了她惯常的乖顺姿态，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瓷娃娃。
沈鱼把其中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姜落落轻声说了句"谢谢"，却没有伸手去碰。
她只是看着那杯水冒出的热气，眼神有些发直。
沈鱼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捧着水杯，借着氤氲的水汽偷偷打量她。
姜落落看起来真的很瘦，校服外套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湿透的头发还没干透，发梢凝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她肩头，洇开深色的圆点。
说实话，沈鱼真的很想拿条毛巾给她。
但系统还在脑子里滴滴地响，吵得她头疼。
【建议宿主尽快离开。长时间的和平相处会导致好感度持续回升，你目前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了。】
沈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当然知道。
但是她能怎么办？把人拎回家，给杯热水，然后轰出去？
她干不出来。
【那你就等着任务失败吧。】
"我这不是在想吗？"沈鱼在心里吼回去，"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催？越催越没主意。"
系统沉默了两秒，报出了新的数据：【好感度：-82%】
又涨了3%。
沈鱼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水杯放下，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她自认为足够冷漠的表情。
"姜落落。"
姜落落抬头看她。
沈鱼的目光往下挪了挪——姜落落还穿着那双粉色拖鞋，毛茸茸的，和她整个人冷淡的气质格格不入。
沈鱼心里一软，又赶紧硬起来。
"你今天淋雨了，"她说，"回自己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别在这儿坐着了。"
姜落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一面照不出光的镜子。
"我没有钥匙。"她说。
沈鱼一愣："什么？"
"周姨今天出门前把门锁换了，"姜落落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没给我新钥匙。"
周姨就是那个姓周的保姆，姜落落继母的远房亲戚，名义上是监护人，实际上只是拿钱办事。
沈鱼想起系统给的资料里提过一句——周姨每个月从姜落落的生活费里抽走一大半，剩下的勉强够吃饭，然后她就会找各种理由把姜落落锁在门外。
下雨天、下雪天、考试前夜，都发生过。
原主沈鱼从来不管。
甚至还会在路过的时候，从窗户里扔一盆冷水下去。
沈鱼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青筋都爆出来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今晚打算怎么办？"
姜落落歪了歪头，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光。
"我不知道。"她说。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无辜，像是在问沈鱼——你说呢？
沈鱼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赶紧别开视线，盯着墙角的一盆绿植开始数叶子。
"系统，"她在心里喊，"她没地方去，我总不能把她扔大街上吧？"
【宿主，请搞清楚你的任务目标。你需要在三个月内让姜落落的好感度降至-100%。提供食宿只会让你们的关系更加融洽。】
"那你给我出个主意，我怎么把她赶走还不显得太刻意？"
【……你可以辱骂她，羞辱她，让她自己离开。】
沈鱼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向姜落落。
姜落落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活脱脱一个等待发落的小学生。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她湿透的校服领口往下淌水，在粉色拖鞋旁边的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沈鱼张了张嘴。
"姜落落，你觉得你配住在这儿吗？"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太难听了。哪怕是演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都觉得硌得慌。
姜落落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沈鱼，好像在看一个说了什么有趣的话的孩子。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哪儿？"她问。
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沈鱼突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这不正常。
按照常理来说，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被人当面这样羞辱，至少应该掉两滴眼泪吧？姜落落却像是在跟沈鱼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语气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沈鱼第一次对这个任务产生了清晰的危机感。
她面前坐着的这个女孩，和系统提供的人设，好像有哪里对不上。
"系统，"她在心里问，"姜落落的好感度真的是-82%吗？"
【是的，宿主。】
"那她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我刚才说那么难听的话，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系统沉默了片刻。
【建议宿主不要过度解读目标对象的情绪反应。完成既定任务即可。】
沈鱼撇了撇嘴。
行吧。
不解读就不解读。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姜落落："你今晚可以住客房。明天一早，你去找周姨拿钥匙，然后别再来了。"
姜落落仰头看她。
从下往上看的角度，她的睫毛很长，投在眼睑上的阴影像蝴蝶的翅膀。
"好。"她说。
沈鱼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浴室在走廊尽头，里面有干净的毛巾，你自己拿。"
姜落落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鱼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捂住自己的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完了，"她喃喃自语，"我才第一天，就已经撑不住了。"
【好感度：-80%】
系统的提示音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后脑勺上。
"……艹。"
涨了2%。
一瓶牛奶、一杯热水、一间客房，就换来了2%的涨幅。
照这个速度下去，别说三个月了，三天之内好感度就能涨到正数。
沈鱼把自己的头发揉成了一团鸡窝。
"系统，"她绝望地问，"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一个必死的任务？"
【宿主，请相信本系统的专业判断。你只需要按照剧本行事，三个月内将好感度降至-100%是完全可行的。】
"剧本？"沈鱼冷笑一声，"剧本说我要抢她保送名额、造谣她和教导主任有不正当关系，最后把她从学校赶出去。我现在连句重话都说不利索，你让我干这种事？"
【那就请宿主努力提升自己的业务能力。】
沈鱼："……"
她不想跟系统说话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了看。雨还在下，楼下的路灯把雨丝照成金色的细线，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网。
她的余光瞥到走廊尽头。
客房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姜落落大概在洗澡。
沈鱼盯着那条门缝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系统又响了。
【好感度：-78%】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洗澡也能涨好感度？
她洗个澡关我什么事？
"系统，"她忍无可忍地问，"这个好感度的涨跌机制到底是什么？"
【宿主无权过问核心机制。】
"那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偷着乐？"
【目标对象当前状态：洗澡。】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沈鱼无力地趴到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扔进迷宫里的傻子，连出口在哪儿都不知道，身后还有一头叫"好感度"的怪兽在追她。
客房的水声停了。
沈鱼听到走廊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是那双粉色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脚步声在沈鱼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沈鱼屏住呼吸。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到客厅的方向，又停了下来。
沈鱼犹豫了两秒，还是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姜落落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走廊。
她穿着沈鱼衣柜里翻出来的一件旧T恤——原主的，洗过很多次，领口都松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光着脚。
那双粉色拖鞋被整齐地摆在沙发旁边，鞋尖朝外，并排放好。
姜落落看着窗外的雨，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沈鱼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很淡的弧度。
像之前在楼道里时那样，冬日里漏进窗缝的阳光，一瞬即逝。
沈鱼缩回脑袋，轻轻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心跳快得有点离谱。
"系统，"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她到底在想什么？"
【本系统无法读取目标对象的思维。】
"那你有什么用？"
【本系统可以实时监控好感度变化。】
沈鱼又叹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抱着膝盖，盯着对面墙上的钟发呆。
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客房门外，那片昏黄的灯光忽然灭了。
黑暗里，沈鱼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小心地放在地板上。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沈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
明天。
明天就把她赶走。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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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
姜落落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的雨。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感受着那股寒意顺着脚底一路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最后在胸腔里汇成一小片冷湖。
她很喜欢这种凉意。
清醒。真实。不骗人。
她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说明沈鱼还没睡。
姜落落歪了歪头。
她想起浴室里那面镜子。洗完澡后她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锁骨上还有被冷水冲出来的鸡皮疙瘩。
然后她看到镜子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纸。
上面写着："洗发水在左边，沐浴露在右边，毛巾在架子上。吹风机在抽屉里。"
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怕写不清楚，还画了几个箭头。
姜落落把那张便签纸撕下来，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她踩着湿漉漉的脚印走回客房，关上门，在黑暗里躺到床上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沈鱼。
第七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是太阳晒过的棉布。
她闭着眼睛，慢慢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决定多给这个沈鱼一点时间。
让她再活久一点。
……如果，她能一直这样的话，倒也可以把她当只小鱼一样养起来，当一个小宠物逗弄
黑暗里，姜落落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弯起一个更深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