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落落说到做到。
中午放学的时候，沈鱼还在座位上磨蹭，姜落落已经站到了教室后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洗得发白的那种旧帆布包，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卡通图案，看不出来原样是什么。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袋的带子，目光穿过半个教室，准确地落在沈鱼身上。
沈鱼被她看得后背一紧。
“干什么？”她假装没看见，低头收拾书包。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沈鱼和姜落落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不知道啊，今天早上还看到她们一起来的学校。”
“疯了吧？沈鱼不是最讨厌姜落落吗？”
“其实宿敌也挺好磕的来着，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吗？”
周围人投来奇怪的视线
“额，当我什么也没有说。”
沈鱼听到这些话，手指顿了一下。
对，抛开那可说宿敌好磕的人不谈，原主的人设是讨厌姜落落的。
她得演。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甩到肩上，板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往后门走。经过姜落落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丢下一句：“别在教室门口站着，挡路。”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姜落落看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她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沈鱼走了一段，听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心口又软了。
她加快步子，拐进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中午的时候这里没什么人，几棵桂花树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沈鱼在一棵桂花树底下站定，回头。
姜落落果然跟在后面，还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沈鱼叉着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姜落落把布袋的带子从手腕上取下来，伸到她面前。
“午饭。”
沈鱼低头一看，布袋里是两个饭盒。一个粉色的，一个蓝色的，盖子上面还贴着便签纸。粉色那盒上写着“沈鱼”，蓝色那盒上写着“姜落落”。
整整齐齐的。
沈鱼接过粉色的饭盒，打开盖子——西红柿炒蛋，颜色红黄相间，蛋块炒得碎了一点，西红柿的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旁边还有一小份白米饭，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
沈鱼盯着这份便当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姜落落说，“学校小卖部后面有个微波炉，我借用了。”
“你哪儿来的西红柿和鸡蛋？”
姜落落沉默了一下。
“我早上买的。”
“早上？”沈鱼看着她，“你哪儿来的钱？”
姜落落没说话，只是把手缩了一下。
沈鱼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上少了点什么——昨天那根旧头绳不见了。
“你把你头绳卖了？”沈鱼的眉头皱起来。
姜落落抬眼看她：“一根头绳，换了两顿饭的材料。划算。”
划算个屁。
沈鱼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根头绳虽然旧，但看材质应该是纯银的，是她妈妈改嫁之前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你卖了多少钱？”
“三十七块。”
“……西红柿鸡蛋用得了三十七块？”
“剩下的买了米。”姜落落说，“冰箱快空了。”
沈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头看着饭盒里那盘卖相普通的西红柿炒蛋，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系统，”她在心里说，“我要是把她头绳赎回来，好感度会涨吗？”
【根据过往数据推测，极大概率会涨。】
“那算了，不赎了。”
【……宿主开始学会主动做任务了吗？值得鼓励。】
“我是怕涨好感度，又不是怕她吃亏。”
【……本系统不理解。】
沈鱼没再跟系统解释。
她端着饭盒，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有点凉，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吃。”
姜落落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打开自己的蓝色饭盒，里面也是一样的西红柿炒蛋和白米饭。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午饭。
桂花落在石桌上，落在姜落落的发梢上，落在沈鱼摊开的作业本上。
沈鱼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酸酸甜甜的，鸡蛋的嫩度刚好，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意外地不错。
“好吃。”她说。
姜落落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尖停在半空。
她侧过头看着沈鱼。
桂花树的风吹过来，几朵碎金似的花瓣落进姜落落的饭盒里，她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我说好吃。”沈鱼嚼着饭，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遍。
姜落落低下头，把落在饭盒里的桂花用筷子夹起来，放到石桌上。
然后她继续吃饭，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
沈鱼余光瞥到她的嘴角——有了一点弧度。
很浅，像是偷来的。
“系统，”沈鱼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又涨了是吗？”
【好感度：-68%】
“……吃顿饭涨了4%。”
【宿主，请尽快调整策略。按照当前趋势，你的任务将在第11天宣告失败。】
沈鱼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不行。
她得做点什么，把好感度砸下去。
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冷漠的语气开口：“姜落落。”
姜落落抬头看她。
“你以后别给我做饭了。”沈鱼说，“我早上说让你学，是客套话。你还当真了？”
姜落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沈鱼，等着她把话说完。
沈鱼被她那双眼睛盯着，嘴里的台词忽然就不太利索了。
“我……我的意思是，你做的饭也就那样，凑合能吃而已。不用费这个劲。”
姜落落还是看着她。
沈鱼被她看得浑身发毛。
“你听见没有？”
姜落落把最后一口饭吃了，把饭盒盖好，慢条斯理地收进布袋里。然后她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坐在石凳上的沈鱼。
“沈鱼，”她说，“你耳朵又红了。”
沈鱼猛地抬手捂住耳朵：“没有！”
“有。”
“没有！”
姜落落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你想吃什么？”
沈鱼捂着自己的耳朵，崩溃地看着她：“我刚刚说的你没听见吗？我说了不用你做饭！”
“听见了。”姜落落说，“所以我问你想吃什么。不想吃西红柿炒蛋的话，我可以学新的。”
沈鱼觉得自己在和一面墙说话。
还是一面会微笑的墙。
“……随便！”她放弃挣扎了，“你爱做啥做啥！”
姜落落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
“好。”
她拎起布袋，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鱼。”她没回头，声音从桂花树的香气里传过来。
“……干嘛？”
“我头绳卖给了小区门口那个修鞋的老爷爷。他说那根绳值八十块，只收了我三十七。”
沈鱼一愣：“什么意思？”
姜落落转过头来看她，秋天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他的摊子，今天下午还在。”
说完她就走了。
沈鱼坐在桂花树下，愣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往校门口的方向跑。
“系统！系统她什么意思？”
【本系统推测，目标对象在暗示宿主可以帮她赎回头绳。】
“我知道是暗示！她是想让我去赎？”
【根据语意分析，是的。】
“她怎么知道我会去？”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你已经在跑了。】
沈鱼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跑过了半个操场，离校门只剩两百米了。
她硬生生刹住脚步。
“……不行，我不能去。我去了她就知道我——”
【她早就知道了。】
沈鱼僵在原地。
桂花树的香气被风吹散又聚拢，她站在操场中央，看着秋天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沈鱼会心软，会去赎，会把那根头绳还给她。
所以姜落落才把那句话放在那里。
像是丢了一根线出去，笃定她一定会顺着线找回去。
“系统，”沈鱼的声音有点哑，“她是不是吃定我了？”
【本系统建议宿主冷静评估当前处境。目标对象对你的把控程度已超出合理范围。】
沈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往校门口走去。
“我他妈真是个废物。”
【宿主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废物程度确实超出本系统的预期，本系统不得不再对你低看一眼了】
“……你闭嘴。”
沈鱼走出校门，拐进那条巷子。
修鞋的老爷爷果然还在，矮凳上放着一双没补完的皮鞋，旁边的小铁盒里装着零钱和几根旧头绳。
沈鱼在他面前蹲下来。
“大爷，今天早上是不是有个小姑娘来卖头绳？”
老爷爷抬头看了她一眼，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那根银的？小姑娘说有人会来赎。”
沈鱼心口一紧：“多少钱？”
“她卖我的时候只要了三十七。你赎嘛……”老爷爷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
“十块。”老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走之前跟我打赌说有人来赎的话，只收十块。”
沈鱼掏钱包的手抖了一下。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块的纸币，递过去。老爷爷从铁盒最底层翻出那根银头绳，放在她手心里。
头绳上还带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沈鱼把头绳攥在手心里，指节捏得发白。
她站起身，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晒得她眼眶发酸。
“系统，”她说，“姜落落是魔鬼吗？”
【本系统无法回答。】
“她算得准我每一步，连赎头绳要多少钱都算好了。”
【所以宿主打算怎么办？】
沈鱼把银头绳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拍了两下，确认不会掉出来。
“……还能怎么办。”她说，“回去还给她。”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系统，你说她对我这么好，到底是为了什么？”
系统沉默了很久。
【本系统无法读取目标对象的内心。但本系统可以提供一个数据。】
“什么？”
【目标对象在之前六次轮回中，对任何一个“沈鱼”的好感度平均值从未超过-95%。你是第一个让她把好感度涨到-68%的对象。】
沈鱼站在巷子口，秋天的风灌进她的校服领口。
她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你的意思是……”
【本系统的意思是，宿主可能遇到了一些超出任务框架的变量。】
沈鱼攥紧了口袋里的头绳。
银质的棱角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
但她没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