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苏小糖睡的很不踏实。
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她坐了起来,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白天拍的那张地图照片。图片放大了能看到废弃工业区的轮廓线比周边地形深一些,边角有一行极小的印刷字:“原第五实验场附属设施·已封存”。
第五实验场。课上课下都没人提过这个地方。
她退出相册切到群聊,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明天下午谁有空?”
最先回复的是夏鸢:“有。”
然后是白雨棠:“下午没课。”
林晚棠隔了五分钟出现:“什么事?”
苏小糖把傍晚在平台上的发现简短说了一遍,重点提了那道反光还有地图上“第五实验场”的字样。她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许清秋冒了出来:“我下午也没课,要我帮忙问一下吗?”
“先不用。”苏小糖打字,“我想先确认一下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再找人。万一只是基地自己的设施在维护,那我们这就算报假警了。”
周辞最后出现,只发了四个字:“明天几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六个人在月光与茶门口碰了面。不是休息日,店里人少,林栀看见来了这么大一队人也没多问,把角落的大桌腾出来给她们坐了,自己回吧台后面去了。
苏小糖把地图照片投屏在手机上调大,放在桌子中间。“实训基地明天没有安排学生活动,出入口的监控只在白天有人值守。我查过基地的开放时间表,下午四点之后管理岗换班,门卫那边交接的时候大概有十五到二十分钟的空窗期。”
林晚棠靠在椅背上听完:“你想趁空窗期进去?”
“不深入,只走到边界线附近确认一下昨天看到那个位置。”苏小糖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晚棠,“那栋建筑距离边界线大约一百五十米,如果过去的时候没有异常就直接撤,如果有”
“如果有,咱拍了照就走,不停留。”夏鸢接了一句。
苏小糖点头。
许清秋翻了一下手机日历:“基地那边虽然管理松散,但靠近废弃区的边界线上有一道旧铁网栅栏,大部分地方已经锈断了,但有一片区域还是完好的。那片区域大概在平台往北走大概五十米,铁网下面有一截被雨水冲出来的缺口,应该能钻过去。”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苏小糖问。
“我家里有亲戚以前在基地干过两年守卫,他跟我吐槽过那个缺口一直没人修。”许清秋把手机收起来,“缺口不大跟狗洞差不多,你的体型应该能过,我们就难了。”
苏小糖看了一眼自己一米四九的身高:“呃……行吧,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你们在栅栏外面等我。”
“我跟你一起。”白雨棠说,“缺口虽然不大,但我应该也能过去。”
讨论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定下来苏小糖和白雨棠钻过缺口进入边界线内侧,夏鸢和许清秋在栅栏外侧放风留意有没有巡逻的人,林晚棠和周辞在更远一些的树丛里待命,如果苏小糖她们十分钟没有返回就由林晚棠发送通讯信号。
周辞在出门前看了苏小糖一眼:“别勉强。十分钟没回来我们就会行动。”
苏小糖把哨子往包带外侧重新扣紧了一扣:“知道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六个人分成三组前后错开靠近了实训基地西侧的铁网栅栏。许清秋说的那截缺口果然存在——一段被雨水冲刷松动的土坡让栅栏底部的金属网脱离了固定桩,形成了一个大约三四十厘米高的空隙。苏小糖趴在地面上先钻了过去,白雨棠跟着她,侧身通过的时候肩膀擦过网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两个人翻过栅栏之后伏在草丛里观察了大约两分钟。视野范围内的废弃工业区安静极了,午后的阳光照在灰色建筑群的屋顶上,生锈的铁皮反射出暗沉的哑光。远处的矮树林里偶尔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但没听到任何人的动静。
“走。”白雨棠先站起来,沿着一条半埋在野草里的小径往前走。苏小糖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扫视着两侧的废墟和灌木丛。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们到了昨天那个打卡的旧平台。苏小糖没有停,绕过平台继续往西侧走了大约两百米,那栋灰色建筑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
比远看的时候更大一些。两层楼高的混凝土结构,墙面覆盖着大面积的灰白色斑痕,几扇窗户的玻璃已经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排不闭合的眼睛。它正面的铁门紧闭着,但门缝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光线透出来,如果不凑近看几乎注意不到。
白雨棠也看到了那道光线,压低声音说:“门缝有光。里面有人。”
苏小糖蹲下身借着草丛的遮挡往建筑侧面绕了一段,绕到建筑背面之后她停下来。背面有一扇已经锈穿了的通风口百叶窗,叶片之间的缝隙很宽,她侧过脸凑近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亮一些。她看见下方是一间大约半个教室大的地下空间——比地面层低了一截,像是一个下沉式储间。墙角堆着几个深色的大型金属箱,箱子外壁没有任何标识,但边角焊着厚实的加固条。有两个人背对着她的方向站在那些金属箱旁边,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正在往其中一个箱子上贴什么东西。
苏小糖屏住呼吸又看了几秒。其中一个箱子因为角度问题露出一小截标签边缘,她努力想看清上面的字,但反光太严重,只能辨认出字母的轮廓是一个很短的词,大约四五个字母。
她正想调整角度的时候,通风口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金属碰撞声,像是箱子被什么东西撬开了。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说了一句话,隔着一层墙壁传到苏小糖的耳朵里只剩模糊的声调,但语调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苏小糖从通风口退回来,蹲在墙根底下。白雨棠看着她无声地问了一句,她摇了摇头表示没听清内容,但比了一个手势示意“有东西”。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停留,原路返回了栅栏缺口。翻回到外侧草丛里的时候夏鸢正蹲在不远处看着时间,看见她们出来了就站起来:“七分钟。没超。”
“里面有人,”苏小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两个,在给金属箱贴标签。”
许清秋皱了一下眉:“金属箱?大吗?”
“大概到腰那么高,方形的,表面加固过,没有任何标识。他们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语气不太像是在做例行维护。”
六个人汇合之后撤回了学校附近的商业街,在月光与茶的卡座里重新坐下来。苏小糖把通风口看到的情况详细描述了一遍,白雨棠在旁边补充了她注意到的细节:“那些箱子表面没有任何基地标识,如果是防卫队的设备,一定会有编号或标志。”
“无标识金属箱、加固条、废弃的地下空间。”林晚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三个元素放在一起只有两种常见解释——非法囤储,或者未经登记的人体实验相关物资。”
桌上的气氛沉了一下。
“第五实验场,”苏小糖把地图的照片放大,“地图上标注这个地方叫‘第五实验场附属设施’。如果它是合法的,为什么地图上要改成‘废弃工业区’,而且不标注任何地下空间?”
许清秋拿起手机:“我今晚问一下我表哥。如果他对这个第五实验场有印象,我们至少能确定这个设施是否曾经在防卫队的记录里存在过。”
苏小糖点了点头,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杯沿抵在嘴唇上她却没有马上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中心那张地图照片上,灰色区域的边线在手机屏幕里微微发着白。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白雨棠在旁边递过来一颗薄荷糖。苏小糖接过来撕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慢慢漫开,把茶里那点涩味压下去了。
“如果箱子里装的不是好东西,”夏鸢靠在卡座的角落,声音不高,“下一个问题就是它们从哪运来,运到哪去。”
周辞接了一句:“地面运输的话,废弃区西侧有一条旧的工程车道路可以接到城外的公路。那边没有监控。”
苏小糖把薄荷糖换到另一侧腮帮子里含着,含糊地说了一句:“那明天开始我们轮流去那个路口看看。”
没有人反对。
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苏小糖和白雨棠一起往宿舍走,两个人在路灯下面并排走着,影子一长一短交叠在人行道上。苏小糖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了手机壳边缘光滑的触感,凉的,硬的。
“如果那些箱子真的有问题,”白雨棠走在她旁边开口,“你觉得会是什么?”
苏小糖想了想:“不知道。但一个人不会把正经东西藏在废弃仓库的地底下。”
白雨棠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到了宿舍楼下,苏小糖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还暗着。她转回头看着白雨棠在路灯下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明天见。”
白雨棠点了点头:“明天见。晚安。”
苏小糖上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一些。推开门之后她没有开灯,靠着门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线条,从门缝延伸到床脚边。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远处实训基地的方向被夜色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窗帘拉上,坐进椅子里,打开手机把地图照片又看了一遍。灰色区域的边线在屏幕上安静地躺着,像一块还没掀开的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