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六个人轮流蹲守在废弃工业区西侧那条旧工程车路附近。
周辞和夏鸢负责白天，许清秋和林晚棠负责傍晚，苏小糖和白雨棠负责入夜后的时段。排班表是许清秋做出来发在群聊里的，每个人都各司其职。
第一天傍晚轮到苏小糖和白雨棠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了。两个人蹲在旧路北侧的一丛灌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能看见那条路的全貌——路面布满裂缝，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丛，杂草间散落着碎砖和铁屑。路的尽头是一条通往城郊公路的坡道，坡道顶端长年没有人修剪的藤蔓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你觉得他们会选什么时间运货？”白雨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人挨得很近，蹲在灌木丛后面月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如果是想避开人，应该选深夜，凌晨一两点那种吧？”苏小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白天太显眼了，傍晚又有换班的空档。”
“那我们今晚可能要等到很晚。”
苏小糖嗯了一声，把背包里的保温杯拿出来递给白雨棠：“林栀姐给的红茶，你喝一点。”
白雨棠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夜风从坡道那边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潮气和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的轮胎声。两个人蹲在灌木后面安静地等了一个多小时，路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草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一两声“咕→咕↗咕↘”。
八点半的时候苏小糖的腿蹲麻了，她轻轻换了个姿势，手撑在地面上往右挪了半寸。白雨棠转头看了她一眼：“腿麻了？”
“有点。”
白雨棠没有多说话，只是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苏小糖把重心往白雨棠那边偏了一点，感觉自己的腿确实舒服了不少。
“我以前偷摸干坏事躲起来的时候也经常腿麻，”白雨棠的声音又轻又平，“我爸以前当过几年防卫兵，他说蹲太久就找个靠背的东西垫着，哪怕是原地坐下来也行，别硬撑。”
“你爸在防卫队待了多久？”
“十几年，后来转到文职了。”白雨棠沉默了一会儿，“他跟我说过，废弃的地方往往比有人住的地方更需要留意。因为没人管的东西，被人悄悄搬进来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
苏小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晚一直守到十一点，路上没有任何车辆经过。两个人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夜风凉了，白雨棠把自己外套的帽子摘下来递给苏小糖：“风大，你戴一下。”
苏小糖把帽子接过来套在头上，帽檐太大了遮住了半张脸，她抬手把帽檐往上掀了掀：“太大了。”
“萌耶！”
苏小糖假装没听见。
第二天傍晚依然是她们。这天守到九点多的时候，苏小糖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白雨棠忽然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臂。苏小糖立刻抬头顺着白雨棠的目光看过去——旧路尽头坡道那边的藤蔓帘子被人拨开了一道缝，一束车灯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过了几秒又灭了。接着有引擎声从坡道那边传过来，声音不大，像是刻意压低了转速。
苏小糖屏住呼吸。一辆深灰色的厢式货车从坡道顶端的藤蔓帘子后面缓缓开出来，沿着旧路往废弃工业区的方向行驶，车速不快，货箱没有任何标识。经过苏小糖和白雨棠藏身的灌木丛时距离大约不到二十米，能看见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
货车在旧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废弃建筑的阴影里。大约十五分钟后又原路返回，顺着坡道开上去，藤蔓帘子在车尾通过后重新垂落，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记一下车牌。”白雨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的稳定。
苏小糖已经把车牌输进了手机的备忘录里，末三位是278。她看着那行数字在屏幕上定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第三天白天，六个人在月光与茶碰头汇总信息。许清秋带来了她表哥的回复：“我表哥说他听过第五实验场的名字，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大概七八年前基地扩建的时候有一部分旧设施被封存，说是‘结构不安全’。他没见过任何关于地下储存的备案。”
苏小糖把手机里的车牌照片调出来，夏鸢凑过来看了一眼：“灰车，无标识，晚上九点多进出。这个时间段虽然不算最晚，但也不在基地常规管理时间范围内。”
“有没有可能只是基地自己的物资运输？”林舟不在场，但白雨棠替她问了这个问题。
林晚棠放下茶杯：“基地的物资运输车有统一涂装和编号，我查过基地的车辆登记公示，没有无标识灰色货车。”
“那它就是从外面进来的，”周辞靠在椅背上，“外面进来，绕过基地大门从旧路走，说明开车的人很清楚这条路的存在。”
苏小糖把茶杯握在手心里没有喝。“今晚我们能不能再往后守一两个小时？如果那辆车是每隔一天或者特定日子进出，今晚正好是间隔的第二天。”
“可以，”许清秋翻了一下手机日历，“今晚我有空，我陪你们一起。人多眼杂不如人少灵活，你们两个继续蹲灌木里了，我在坡道上面那个岔路口放风，如果有别的车辆靠近我就给你们发信号。”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苏小糖和白雨棠蹲在同一个位置，夜风比前两天凉了一些，白雨棠又递了一次帽子，这次苏小糖没有推。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同一辆灰色货车再次出现了。它从坡道顶端开下来的时候苏小糖这次留了心——车箱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刮痕，大约是货箱门锁扣下方的位置，在路灯下微微反光，像一道被不小心划出来的痕迹。
货车这次停在了废弃建筑旁边的空地上。熄火之后驾驶室的门开了，戴着棒球帽的司机下车，绕到货箱后面打开尾门。苏小糖隔着大约二十五米的距离和一片杂草丛看不清他在搬什么，只能看见他弯腰从货箱里搬出了一些东西，然后弯腰进了建筑侧面的门。
这一次货车在废弃建筑旁边停的时间比上次长，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才重新启动离开。苏小糖在白雨棠耳边低声说了句：“他搬东西进去了，比上次花的时间长。”白雨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表示听见了。
货车离开后两个人又在原地蹲了大约十五分钟才站起来往回走。回程的路上苏小糖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外套裤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野草边缘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不深但有点痒。
“明天我换条长裤来。”她蹲下来揉了揉脚踝。
白雨棠在她前面几步停下来等她：“回去涂点药。”
苏小糖站起来继续走。两个人穿过矮树林的时候风把树冠吹得哗哗响，苏小糖走在后面，看见白雨棠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走得很稳——脚步声轻而匀，每一步都落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像一条她不必看也能跟上的线。她们从基地西侧铁丝网破损的地方翻过去的时候白雨棠先探了探地面的硬度，然后回头伸手拉了苏小糖一把。
手温偏凉，指尖搭在苏小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苏小糖翻过去之后把裤腿上沾的草屑拍掉，两个人并肩往学校方向走去。
凌晨的街道几乎空了，路灯照在空无一人的路面上泛着暖白色的光。苏小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那片被树影覆盖的路段，黑色树影在路灯边缘处戛然而止，再往远处就是一整片安静的夜色。
她转回身走进了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