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记不清上次准时下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许是三个月前，因为我隐约记得三个月前在常去的快餐店吃到了刚出炉没多久的热乎菜肴，而平时加班结束再去就只能在人家关门前吃几口半冷的残羹剩饭。
不过今天是肯定吃不上了，我已经被老黄带着走到了那家快餐店的反方向。他倒也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只是一走出公司大楼就信步走了起来，而我则像是一块和他磁极相反的磁铁，不知不觉地跟在了他后面。
老黄依然说着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和其他隔三差五就把同一件事翻出来当新鲜事又重复一遍的人不同，老黄每次说的倒也都是新鲜事，比如上次说的一百年前的恋爱题材电视剧，还有这次说的几十年前一款可以把手柄拆下来玩的电子游戏机，从没炒过冷饭，只是每件事离现在都很遥远，而他又说得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可他只不过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中年人罢了，让人感觉很是诡异。还有就是，他一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而且声音有些聒噪，因此我不太喜欢听他说话，别人想必也是如此。
“嗯……老黄。”我忍不住打断了他，“你每天晚上都去那家超市吗？我还是第一次在那里碰到你。”
“倒也不是每天都去，只是昨天正好和你碰上了，真是巧得很。”
“那你一般下班后都做些什么呢？就比如前天晚上……”
话刚问出口我就后悔了，我问得也太直白了一点，要是老黄真做了什么，听我这么问肯定会起疑心。
“前天晚上……”
由于戴着口罩，我只能紧盯着老黄的双眼，试图通过眼神判断他此时的心理活动，但他只是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忆，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构思一个谎言。
“前天晚上我下班就回家了呀，在家里看书。”
“看书？”这个回答倒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忍不住又追问起来。“什么书？”
“呃……一本科幻小说，前天晚上刚好看完……”老黄把眼睛眯得更细，越发可疑，在我眼里，他是想用一个新的谎言去弥补上一个谎言，与其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不如趁现在乘胜追击。
“既然你都看完了，那可以借我看看吗？其实，我现在每天下班后都挺闲的，也想看点书了。”这当然是骗人的，我下班回家后只能瘫在床上闭目养神，怎么可能有工夫看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更让我无法相信老黄的说法，大家都是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的普通人，都是天天加班，我累得要命，他就有这个劲看书了吗？
“好，我明天带给你。”老黄说。
“是哪本小说啊？我先去看看网上有没有介绍。”我依然不依不饶，“或者你提前给我剧透一点也行，你不是刚看完吗？”
“这……要不你来我家拿？”他挠着头，有些苦恼地说，“我家就在这个方向，其实已经快到了。刚才离开公司的时候没注意，一不小心就往家的方向走了起来，你要来的话也挺方便的。”
这又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原本只是想打探一下他前天晚上的行程，也已经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准备，没想到得到了直接登门拜访的机会。更让我奇怪的是，刚才我看老黄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还以为戳中了他的要害，现在他这么光明正大地要邀请我回家，我反而有些犹豫。但这事是我先提起来的，现在再退缩未免也太奇怪了。
“好，那我就去打扰一下。”我点点头。
老黄的家靠着一条偏僻的街道，那一片都是些独栋的老房子，其中不少估计已经空置。他带着我走到一扇暗绿色的斑驳大门前，这扇门已经很旧了，门上的指纹锁似乎也早已失灵，用来触摸的部分已经落上了厚厚的灰，老黄直接掏出钥匙开了门。
我原以为房子里面也会和外观一样陈旧，但实际情况却是出人意料地正常，虽然是有一些生活痕迹比较重的地方，但却反而将整个家衬托得更加温馨。我放松了警惕，走进室内，习惯性地摘下口罩，却又被渗透进屋内的烟尘呛得咳了两下。
“哦，对不起，我忘了提前把空气净化器打开。”老黄急忙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马上就传来了空气净化器工作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老黄脱下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挂在玄关的架子上，我也照着脱下外套，抖灰，然后挂好。穿上拖鞋后，他带我走进一楼的一个房间。
“这是我一个亲戚的老房子，借给我住了，我又是独居，所以基本上只在一楼生活，这是我的卧室兼餐厅兼书房。”
看着面前的房间，我觉得老黄的表述有些错误，这就是他的书房，只是他正好也在这里吃饭和睡觉。无论是堆了些杂物的双人床（只有一个枕头）还是简单收拾过的餐桌，都能看得出来是后搬进来的，几个巨大的书柜和东一本西一本的书才是这里的原住民。看着眼前的一切，我突然相信老黄是那种会在超市书本区买杂志回家看的人了。
就在我四处打量房间的时候，老黄已经着急忙慌地从紧靠着床尾的一堆书中挑出了一本，走过来递给我。
“给你，前天晚上我看的就是这本。”
接过书时，我立刻摸到了上面的灰，那并不是渗入房间的烟尘，而是自然落上去的灰，有明显的擦拭痕迹，但没擦干净。我瞄了眼正在偷偷用裤子擦手的老黄，心里已经一清二楚，就算他前天晚上真的在家看书，那看的肯定也不是这本，不然上面不会有灰。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应该也是注意到了这点，但他之前已经跟我说了看的是科幻小说，那或许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导致他一时说不出书名，只好先把我稳住并带回家里。可家里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科幻小说，也是因此才不得不临时找一本落了灰的给我。
我点点头，为了不引起老黄的警惕，假装没有发现书上有灰的事，就这么把它放进包里。我暂时不准备再在这件事上对老黄穷追猛打了，一方面是不想逼得太紧，这里毕竟还是他的家，我怕他情急之下对我做出点什么，另一方面则是，我还在这房间里发现了其他违和的地方。
“《太空怪谈》呢？怎么一本没看到？”我再次环视整个房间，确实没看到一本《太空怪谈》杂志。
“太空……哦，你说那个杂志。”老黄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因为堆得太多，我就集中处理掉了，也就是前几天的事，所以现在一本不剩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心里却在嘀咕。书房里这么杂乱，堆了这么多落了灰的旧书，他自己也说经常会把《太空怪谈》买回家看，家里却偏偏一本都没有，集中处理虽然也说得过去，但我实在难以接受，不过现在还是见好就收吧。
离开老黄家后，我先去那家快餐店吃了晚饭，接着就直接回了家。坐在桌前，我擦掉了书上的灰，借着灯光皱起眉头，艰难地辨认这本旧书封面上已经剥落的烫金书名。
“淡然挖掘宇宙的……风车……”比起书名，这更像是初学一门语言的学生造出的不通顺句子。我是不准备看这本书，想着过两天就找借口还回去，但毕竟已经借来了，还是随手翻开，结果却翻出了夹在书中的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已经夹在书里很久了，书页上都留下了它的轮廓。照片应该比书更旧，至于照片上的人……
“老黄？”我不禁瞪大了眼睛。虽然有些发黄和褪色，但毫无疑问，照片上的人就是老黄，除了发型和着装，他的五官和现在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个年龄相近的男人，两人在这个地方拍了张合影。拍照那天天气应该不错，老黄脸上也挂着灿烂的笑容，如今这样晴朗的天气已经不复存在，但老黄倒还是一样灿烂。至于他身边的那个人，虽然笑得没有那么开心，但嘴角也划出了一道上扬的弧度，看起来是个更加成熟稳重的人。老黄的个子更高一点，他的胳膊搭在身边那人的肩膀上，两人像是朋友。
老黄怎么会有这么老的照片？我翻开书的封底，找到了版权信息，上面清楚地写着“2055年第一次印刷”，也就是说，这是本年纪比我还大，已经是一本41岁的书，而这张照片估计比书更老。
我的视线又回到照片上。除了老黄和他的朋友外，这张照片上还有一个地方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出现在背景上的建筑物，两栋紧靠在一起的高楼。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建筑，就用手机把照片扫描了下来，试着识别照片上的建筑物。照片虽然有些褪色，但好在扫描效果不错，识图程序很快就给出了结果。
纽约世贸中心双子塔，毁于2001年9月11日的恐怖袭击，原地基后用于修建纪念广场。
短短一句话，却让我呼吸停滞，冷汗直流。如果照片上的建筑物真的是纽约世贸中心双子塔（它们看起来真的一模一样），那么这张照片拍下至今最少也已经过去95年，老黄又怎么会出现在那里？照片上的他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大概30多岁，那他最晚是出生于1970年，现在已经超过100岁了？他身边的又是谁？
应该是识图错误了吧，毕竟照片已经发黄模糊，说不定是把不相关的建筑物识别成了双子塔。
但令人震惊的事情还不止于此。因为我是让识图软件识别了整张照片，所以它连带着前面的人脸也做了搜索。结果就是，十几张老黄的照片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但这些照片上传的年份各不相同，而且相差很大，其中有一张就是老黄本人，那是不久前公司组织活动时拍的宣传照，我们都躲在一边，只有老黄愿意微笑着面对镜头，但剩下的照片最早可以追溯到2030年，和夹在书里的那张一样，这些照片上的老黄也只有衣着和发型的变动，五官还是30多岁的样子。当然，老黄身边的那位“朋友”也被识别了出来，和老黄一样，他的照片也遍布于各个时代，其中最近的一张（或许就拍摄于今年）照片中，这个人甚至穿着万象集团的制服，只是把头发都梳到了后面，看起来是个高层，一副精英派头，志得意满的样子，名字前面那一串读起来有些拗口的头衔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我把照片放在摊开的书页上，手机放在书边，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简单来说，就是一本40年前的书里夹着一张90多年前的照片，而照片上的人……30……50……60……80……100……120岁……一个个数字在我脑中掠过，但我却抓不到任何一个答案。我突然意识到，如果老黄真的活了一百多岁，那他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发言都能说得通了。不管是40多年前地球上的最后一场雪，还是那个几十年前发售的可以拆下手柄玩的游戏机，又或是那部1996年上映的电视剧，如果老黄真的活了一百多岁，那么这些东西他都有机会亲身经历，自然也就能随口提起了。
还有老黄的“朋友”，如果识图软件没有故障，那他们应该是真正的同龄人，可能都活了超过100岁。而且在最新的照片里，这个人穿着万象公司的制服，说不定还是个高层，既然老黄和他是朋友，这是不是可以证明老黄也和万象集团有一定的关系呢？既然如此，那起案件……
对了……在混乱中，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照片翻了过来，结果果然没让我失望，照片背面有两行手写上去的字，虽然因为时间久远有些模糊，但蓝色墨水写成的字迹依然可以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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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gT5QBd02yF
这又是什么啊？我长叹一口气，把照片扔回原处，合上整本书，放弃思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