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约翰就摘下口罩,深吸了几口室内干净的空气。暗星咖啡店里没什么人,约翰带着我在角落靠窗的座位坐下,摘下挎包,把挂在胸口的重物取下放在桌上,又脱下外套,不停地往脸上扇风。我这才看清,那个挂在胸口的重物是一台照相机,只是加装了不少奇怪的辅助设备。
“所以,你也是为万象集团来的?”
“……算是吧。”已经跟着他来了这里,我不可能再说自己只是刚好路过。
约翰的目光落向我放在桌上的《太空怪谈》。“和我写的这篇文章有关系?”
我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件事的开端过于牵强,发展却又过于离奇,如果是我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我或许会当对方在开玩笑,直接起身离开。看我犹犹豫豫说不出话来,约翰也不催促,只是问我喝什么,我说和他一样,几分钟后,一位穿着米色围裙的女服务员为我们端来两杯冰咖啡,围裙上也印着一个黑色五角星,掉色程度和外面的招牌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能理解你的顾虑,我做这行好几年了,也不是每次都能顺利采访。”约翰喝了一大口冰咖啡,长出了一口气,“那关于万象集团,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我可以先跟你分享情报。”
说实话,我对万象集团并没有什么兴趣,我只是想知道老黄是不是和那起杀人案件有关,而死者又正好是万象集团的员工,死在万象集团的宿舍里罢了。况且我现在也不能确定约翰和万象集团的关系,他写的那篇文章我还没来得及看,光看标题也只是说在火星上发现了古老文明的遗迹,并没有提到万象集团。
“嗯……万象集团是不是跟火星有什么关系?”我尽量顺着他那篇文章的内容试探性地问,心里也没有底。
没想到约翰淡淡一笑,好像早已猜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你果然也是冲这个来的。”他越说越兴奋,一把抓来那本杂志,翻到他的那篇文章,“你察觉到了吧,我这里写的‘某大型企业’就是万象集团。”
我下意识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话来。这杂志买来后我一个字都还没看过,甚至不知道里面提到了什么“某大型企业”,没想到阴差阳错,正中了约翰的下怀。可我毕竟对文章内容毫无了解,只能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试着把话题转回我更加关心的领域:“那你今天来这里是在调查前几天这里发生的命案吗?”
“算是吧。”约翰做出了和我刚刚一样的回答,“我早就开始调查过万象集团了,命案发生之前就来过几次,不过当时只是来找朋友。命案的事传开之后又多了不少来凑热闹的人,把保安都逼疯了,他之前可没有现在这么暴躁的。”
“这次的案件和火星上的遗迹也有关系?”
约翰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我老觉得背后有点什么,不过手上的情报还是太少了,写不出什么靠谱的东西来。实话告诉你,我在万象集团内部确实有线人,就住在那栋宿舍里,我之前就是来找他的。但他只是个基层员工,能帮我的地方不多,那篇文章里也有不少我自己脑补的片段。而且他,现在也不能再帮我了……”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神中不知为何眼中充满了悲伤的神色,似乎马上就要凝结为眼泪夺眶而出。或许是为了调整情绪,他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冰咖啡,稳定了情绪后继续说道,“你要是改变主意,愿意开口了,记得随时联系我,我的联系方式就在名片上,杂志社的地址也有,可以直接来找我。”
“知道了,我会考虑考虑。”我点点头,也喝了口冰咖啡,不小的杯子里估计有一大半是冰块,冰凉的液体一进入嘴里就麻痹了我的舌头,尝不出一点咖啡的味道。看来从约翰身上已经挖不到什么情报了,马上就起身离开似乎又不太礼貌,但我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我没有老黄那种滔滔不绝输出的能力。
“这是你的照相机?”我指了指桌上的重物。
“是出版社的,不过一般都是我在用。”
“现在的照相机已经进化到这种模样了吗?不细看我都认不出来。”
我并没有夸大其词,这台照相机除了有常见的机身和镜头,还在镜头上加装了一个长方体的玩意儿,看起来很是怪异。
“你是说这个吧。这是除霾滤镜,就是用物理手段消除室外烟尘对照片的影响,原本是用在户外监控上的,最近才作为一种新型摄影器材开始普及,如果你平时不关注这个圈子的话,觉得奇怪也很正常。”
“原来如此,你们的设备还挺先进的呢,经费竟然能吃得消,我还以为实体杂志这个行业已经不行了。”
约翰面露苦笑。“别看我们这样,每期都能固定卖出去小几百本呢。不过确实是挺困难的,勉强算是可以糊口,主要还得靠上面的拨款。怎么说呢,现在这个时代,实体杂志这东西就是为了存在而存在的,像一个好养活但是又快要灭绝的濒危动物,偶尔施舍个三瓜两枣就能让它维持生存,年底还能在功劳簿上记一笔,何乐而不为呢。不过话虽如此,《太空怪谈》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
“怎么了?”
“说起来还得怪我。”约翰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我写的那篇文章得罪了金主,人家明确说不会再支持《太空怪谈》杂志了。”
“金主是指万象集团?”
约翰点点头。“现在各行各业,哪里没有万象集团掺一脚?自从万象炉遍地开花,他们基本上就已经统治世界了,不是吗?统治并不需要老百姓每天早上起床后先高喊一遍你的名字,只要他们在日常吃穿用度中都能看到你的脸,他们自然会把你和一切联系起来,明白是你提供了一切。万象集团已经非常有钱了,花点钱做慈善,支持一下实体文化产业也不算什么。”
“你明知道万象集团是金主,还写那篇文章?”
“我这不是没明写是万象集团吗?我写的明明是‘某大型企业’啊。”约翰的嘴咧得更大,笑容也更加苦涩,“不过他们这么敏感,只能说心里确实有鬼了。”笑容过后,他低下了头,低沉着声音说:“我害得同事们都要失业了。我因为平时嘴碎话多,和编辑部的气氛一直格格不入,同事们估计一直挺讨厌我的,我当然也不喜欢他们那种阴沉的人,虽然大家互相都没怎么说过话吧,但失业后重新找工作毕竟也是件麻烦事。主编倒是看得挺开的,毕竟他已经退休了,就是来我们这养老的,平时对杂志的事也不怎么上心,他都当了两年主编了,连编辑部那三五个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没事,我们那也一样,我也叫不出几个同事的名字。”约翰的自述让我想起了老黄。我试着安慰他,尽管这很难算得上是安慰。
这时,他像是被我的蹩脚安慰刺激到了,突然话锋一转,批评起万象集团来:“你不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万象集团造成的吗?”虽然这是在向我发问,但不等我做出反应,他就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21世纪已经不剩几年了,可我们的生活方式和五六十年前几乎没有区别,自从万象集团控制了一切,这个世界就一直在原地踏步,他们掌握了几乎所有的财富,钱却不知道花到了哪里。”
约翰突如其来的义正言辞发言让我一时无言以对,缓了几秒后我才小声问:“贪了?”
约翰果断摇摇头。“就我所知,万象集团的高层格局还没有这么小。他们一定是把手中的资源都投入到了某个东西身上,那东西是个无底洞,但又无比重要,万象集团只能不断供养它……我花了半年多的时间进行调查,总算是有了点成果……”
“所以……”我打断了他,“你要调查的事和这次的案件有什么联系?”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的‘线人’已经没办法再帮助我了。”
我点点头。
“这次的死者就是我的‘线人’,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这次,约翰没有像几分钟前那样展现出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悲伤,一字一句地说完了这句话。
我再次无言以对,只好学着刚才的约翰,又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试图平复心情。但当我咽下这没什么味道的液体后,咖啡应有的苦涩却紧跟着那冰凉的触感顺流而下,在我身体里化为一潭短时间内无法消化的死水。
见我有些尴尬,约翰倒是善解人意地主动说了下去。
“我刚才也说了,他在万象集团里只能算是个基层员工,工作一直很努力,应该算是那种领导最喜欢的部下。决定要写跟万象集团有关的文章后我马上就找他帮忙,但他死活不愿意向我透露公司的内部情况,还是我死皮赖脸地求他,他才肯帮我,而且告诉我的也是他在公司里无意间听到的事情,他不会去主动打探这些流言。后来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因为案件正好在这期《太空怪谈》上市后不久发生,所以我猜测,可能是我写的那篇文章内容暴露了他,害得他被万象集团灭口了。嗯,毕竟是那么重大的秘密……”约翰恐怕以为我已经读过他写的那篇文章,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但我其实一头雾水,只能装模作样地点头。
这时,他像是被地心引力重新捕获了一般,又回到现实,说起了他的工作:“《太空怪谈》应该只剩下最后一期了,哪怕是为了他,我也希望能在此之前搞清楚一切的真相,写出一篇完美的文章,揭露万象集团的阴谋,给《太空怪谈》来个风光大葬,也算是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还写啊?万象集团不是已经来找麻烦了吗?”
“反正只剩最后一期了,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改变停刊的结果,而且现在大家都在等着吃散伙饭,已经完全不管杂志的事了,我想怎么写都行。所以……”他再次看向我,眼神中满是真诚,“希望你能帮帮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被他打动了,但最后还是保持了理智。我手上根本没有能称得上是线索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只有老黄和他身边的那点怪事,以及我的一些不着边际的猜想,我没告诉约翰倒不是有意想包庇他,也不是想独占这个线索,只是单纯想要减少和约翰这个陌生人的接触,哪怕最后只能获得错误的结论,我也更倾向于自己一个人调查。
“你现在还有什么线索吗?”
约翰摊了摊手。“所有线索我都已经写进上一篇文章里了,加上现在又没了线人,我也算是走进穷途末路了。”
“那我也……”
“我有个想法,他之前曾经跟我说起过。”约翰口中的这个“他”,指的应该就是他那个已经不在的线人,“万象集团有一个内部论坛,只有高层才有专属的账号密码,他这样的小喽啰自然是进不去的,我也只能对着登录页面干着急。你要是能帮我搞到内部论坛的账号密码……”
“告辞。”我不再跟他废话,带着买来的杂志离开了暗星咖啡店。
回到家,我立刻读了约翰的那篇文章,结果却大失所望。首先是《太空怪谈》本身,上面净是些科幻题材的都市传说,没有任何真实性保证,根本不像是一本正经研究空间科学的杂志,也不知道是谁颁给约翰那“特约记者”的头衔,说不定是他自作主张印在名片上的。
至于约翰的那篇文章,确实通篇没有提到“万象集团”这个名字,但又处处在明示它,比如这个“某公司”“拥有独立武装力量”、“掌握全球能源命脉”、“旗下能源设施遍布世界各地”、“是个手眼通天的顶尖财阀”,能同时符合这几个条件,除了万象集团实在想不到第二家,怪不得我中午看到的那条消息里直接默认把“某公司”替换成了“万象集团”。至于文章的内容,虽然约翰自称是在有线人帮助的情况下花了大工夫进行调查,但这调查成果我实在不敢恭维。先不说他不打自招地暴露了线人的存在,万象集团暗中主导深空探测,并在火星表面发现数万年前文明遗迹这事实在太扯了,以开发地球能源为主营业务的万象集团怎么又开始放眼太空了?是要去太空寻找新能源吗?但就是这么一篇内容令人费解、发表在无人问津的实体杂志上的蹩脚文章,却引得万象集团亲自出手强硬镇压,这倒是有点奇怪。约翰说得有道理,万象集团确实像是心里有鬼了。
不过,这和我的关心的那起案件又有什么关系呢?真的像约翰说的那样,死者是因为触碰到万象集团的秘密而被灭口的吗?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又和老黄有什么关系?
我猛地想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可能是万象集团高层,这个人又和老黄认识,这样一来老黄和案件之间又多了层微妙的联系。会不会是这个万象集团的高层想杀了约翰的线人灭口,所以找上了自己的朋友老黄,这一来,老黄不仅和案件有关,甚至有可能是真正的凶手。
老黄是杀人凶手。我重复着这句话。虽然这只是我不负责任的猜想,但心里却因为这个猜想而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我又花了几分钟才琢磨清楚,原来这种异样的感觉是悲伤,如果老黄真的杀了人,我会感到悲伤。
我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单纯因为他曾经帮过我吗?这是这几天来我脑中冒出的无数问题中,最令我感到费解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