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从离我最近的当事人老黄身上挖掘新的线索，为此我不得不主动接近他。这对我来说相当困难，一来我实在不习惯这么做，二来，热衷于人际交往在我周围的这一点世界中是一个特立独行的行为，做出这种事需要一些勇气，而我确实相当缺乏勇气。好在老黄足够外向，我还从他那里借了一本书，按他的性格一定会主动来找我聊聊，我需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但实际情况和我想的却相反，今天上班后，老黄既没有来问我那本书的读后感，也没有提起夹在里面的照片。后者还好解释，那张照片看起来已经在书里夹了好久，他可能只是单纯忘了这件事。可老黄迟迟没有来找我聊起那本书就有些奇怪了，我们之前只是下班后在超市偶遇了一下，第二天早上他就主动来和我打招呼，之后更是等我一起下班。现在我已经去过他家，还从他那里借走了一本书，他没理由不以书为话题来找我聊几句，所以他现在是故意不提这事吗？
我叹了口气。还是不要这么敏感吧，说不定人家只是在忙呢。而且真要说起来，我现在碰上这些麻烦事，也都是自己太多疑惹起来的，少一些这样的胡思乱想说不定还能活得轻松一些。
话虽如此，我实在无法按捺内心的好奇，加班结束后还是主动跟老黄打了招呼。虽然一天没怎么说话，但他对我还是像之前那么热情，并没有因为那晚的事而改变态度。见他始终不提，我主动说起了那本书的事，我当然没工夫看那本小说，只是从网上搜索了一些主要情节来充数。
“靠宇宙中残留的情感波动驱动飞船这个设定真的挺妙的，书里好像是叫‘情绪的风’来着吧？还挺有浪漫情调的。”
“是啊，生命消失后意识仍然存在，这种设定先天就带有一些悲剧色彩，而且又具象化成了‘风’这种来去匆匆的形式，啧啧，作者是有点东西的。”
“不过我觉得给主角的飞船起名为‘风车’有点直白了，少了点朦胧美。”
“哈哈，这我就不得不剧透了，后面会出现另一架叫做‘堂吉诃德’号的宇宙飞船，一直追杀‘风车’号，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快要笑死了。”
搜索结果里并没有提到什么“堂吉诃德”号，因此我也不敢随便搭腔，往坏处想，老黄可能是杜撰了一个小说里并不存在的“堂吉诃德”号故意试探我。况且我也不知道“堂吉诃德”追杀“风车”有什么好笑的，其中莫非存在着什么关联？
“行，等我看到那里再说……正好今天结束得早，要不今晚我们再一起吃个饭，好好聊聊？”我试探着问。
“啊，抱歉……”老黄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今晚不行，我和朋友有约了。”
朋友？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心脏立刻激动地做出了反应，脑中也浮现出照片上的另一张脸。
“行吧，那下次再说。”
老黄点点头，三两下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了。
公司外的马路上，老黄快步走着，好像真的着急赴约，完全没注意到我正跟在他身后。一片漆黑的夜晚，只有路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不知道是它的灯光本就这么暗淡，还是粘在灯泡上的烟尘遮住了光源。
老黄在不知情之中把我带到了一个热闹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流让我更容易隐藏自己，同时也让我担忧起来，担心稍不留神就会把老黄的背影和其他人搞混。但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多了，老黄身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气场，将他和身边的其他人隔开，只要认出他，只要将他锁定为目标，就很难再让目光游移到别人身上。
我很久没有身处于一个聚集了这么人的空间了，平时的这个时间我还在办公室里争分夺秒地敲着键盘，完全没想过同一时刻会有几千只脚以快过我手指数倍的速度敲打这里脏兮兮的地面。老黄虽然看起来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我觉得他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他喜欢的“热闹”更像是小水滴一刻不停地落下直到击穿地表，而不是一个平静的水池偶尔被风吹出波澜。
老黄在一扇打开的门前停了下来。门大开着，左边用一块只剩三分之二的砖块抵了起来，右边用的是剩下的三分之一，一次够两个人并排出入。和周围形形色色商店的大门比起来，这扇门很不起眼，但它所在的这栋低矮建筑夹在两栋高楼中间，反而衬托得它别具一格。门上面当然也有招牌，几根灯管拼出了Lucy这个单词，单词前面还有几根灯管，它们可能也组成了什么字母或形状，但现在有几根已经不亮了，只能看出三四根线段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门前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是男人，穿得挺单薄，站在室外也没有戴口罩，老黄停下脚步后男人立刻走了过来，他应该就是老黄口中的朋友，但肯定不是照片上的那个人，两人身高长相完全不同。
老黄和这个人站在门前说了两句话，接着就要往门里走。我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虽然还没决定要不要跟着他们进这个门，但要能假装路过偷听到一点他们的谈话也是好的。
“……大家都在等你呢，好久没见你了，上次你也没来。”
“真不好意思，前两天我……”
我低着头走到他们身边时，老黄的话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前两天”应该就是案发的那晚吧，那天老黄他究竟……
这时，我口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把我吓得不轻。我担心老黄听出我的手机铃声，只好继续加快脚步走出一段距离再停下掏出手机，是妈妈打来的。
我一边接通一边回头看去，那两人已经不在了，估计是已经进了门里。计划在关键时刻被打断搞得我有些烦躁，于是接通电话时语气不是很好。
“喂？干嘛？”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才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
“还在加班？”
“没有，刚结束。”
“哦。”妈妈的声音放松了一些，她可能以为是打扰了我加班。“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的情况，今天是燃灯节。”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加班时间比平时短一些，燃灯节本来是法定节假日，应该回家和家人吃个团圆饭的，公司不正常放假已经是罪大恶极，只能通过缩短一些加班时间展现一些自己的人性。也是因为平时大部分日子都要上班，我已经彻底忘记了法定节假日的存在，当然也忘了在燃灯节这种特殊的日子里给家里打个电话。
“最近挺好的，就是一直上班。”我心生愧疚，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很多。“今天也加了班，不过可以比平时早一点走，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嗯，晚饭吃了吗？”
“吃了，公司包晚饭。”这当然是假的，公司从没包过加班的晚饭，我今晚吃的也是自己买的面包。“你和爸身体怎么样？”
“都还是老毛病，我咳嗽，你爸眼睛疼，天天靠滴眼药水过日子。你也要注意点，勤换口罩，还有之前跟你说的眼镜，每天都戴着吗？不要像你爸一样，老了才知道……”
“买了买了。”我赶紧打断她。她说的“眼镜”其实是一种护目镜，用来防止烟尘飘进眼睛，但现在已经有了防尘隐形眼镜，没人再戴那种隔段时间还要自己动手擦洗的笨重家伙，但对于老年人来说，接受这种超出他们想象的新事物还是有些困难，所以我选择直接敷衍了事。顺便一提，这种防尘隐形眼镜也是万象集团发明的。
和妈妈寒暄几句后，我挂了电话，转身走到“Lucy”招牌下的那扇门前。借着街道上的昏暗灯光可以勉强看出门里是一上一下两道楼梯，我不知道老黄和他的朋友是向上还是向下，不过向上的楼梯通往一片黑暗，而向下的楼梯尽头却有暗黄色的灯光，所以我想他们是顺着楼梯走到了地下室。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不应该走进这个地下室，它不在我日常生活的路线上，但我也很清楚，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个地下室里，它就像一个黑洞，危险但充满吸引力，而我正站在它引力的临界点上，再向前一步就无法再回头，甚至可能被撕得粉碎。
我站在门前，向左右都看了一眼，每个人都忙着赶路，有的人还戴着我妈妈说的那种护目镜，镜片上又沾了薄薄的一层烟尘，还没来得及擦除。我慢慢发现，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这个黑洞也在不断扩大它的引力范围，我只要不主动后退，就会被它往前吸引。
吸引我的究竟是什么？是窥视同事隐私的刺激？是解开连环谜团的快感？还是还恩人一个清白的使命？或许都有，但应该都不是主要原因，我真正想要的，应该是让我可以从一直以来的那种日常生活中脱离出来，踏出脚下这已经被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数人踩过的脏兮兮的马路，在一旁没人碰过、自然堆积起来的烟尘上留下一个完整的新脚印的那种“不一样”。
终于，我向前挪了一小步，接着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那股引力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