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黄色的灯光把我带到了一家开在地下室的酒吧,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宽敞的下沉式空间,几乎占了整个酒吧一半的面积,里面摆放了几套桌椅,每张桌子边都围坐了几个人。或许是为了契合今天燃灯节的主题,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点燃的蜡烛,蜡烛的光不大不小,刚好照亮桌面。下沉式空间外还有几张桌子,有的也坐了一些人,但桌上都没有点蜡烛,而且即使是我也能一眼看出,他们和坐在下沉空间中的那些人不属于一个群体。
老黄和刚刚在酒吧外迎接他的朋友正在酒吧中间的下沉式空间里,挨个和每张桌子边的客人打招呼,他们果然相互认识。我低着头,小心不被老黄认出来,找了下沉式空间外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空座位坐下,刚摘下口罩,服务员就送来了菜单,我平时不喝酒,就在果汁那一页随便指了一个。服务员收起菜单准备离开,我小声叫住了他。
“下面那些人是一起的吗?”我问。
“是的。”服务员答道,“他们应该都是老板的朋友,时不时会来这里聚一聚。”
“老板?”
服务员点点头,伸手指向下沉空间里站着的两个人。“站着的那两个人里个子矮一点的是我们老板。他们来店里聚会的日子,只有老板亲自带来的人可以坐到大厅里,如果有其他不知情的客人坐进去,我们还得去把他们劝走。”
“好,谢谢你。”我还想再多问几句,但又怕引起服务员的警觉,如果他报告上去,老黄也会知道我跟踪他来到了这里,只好暂时作罢。
服务员走开后,我假装低头看手机,其实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坐在下沉空间里的那群人,他们似乎都互相认识,有的两三个人坐一桌,有的则一个人单独坐着,老黄和他们亲热地握了手,仿佛是这个圈子里的交际达人,这倒是挺符合他平时留给我的印象。陪老黄和其中几桌人打了招呼后,酒吧老板又从进来的楼梯走了出去,估计是去接其他重要客人了。
“您点的第七天堂。”正当我看得出神的时候,刚才的服务员已经把我随手点的饮料送了过来。玻璃杯放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把我吓得不轻,担心这声音引起老黄的注意,好在他正和一个矮个老年女性聊得很投入,并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声响。我有些埋怨服务员的冒失,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抬头瞟了他一眼,可从表情上来看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吓到了客人,反而理直气壮地看着我,仿佛在提醒我不要打那群特殊客人的主意。我被他看得心虚,只好又低下头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杯“第七天堂”是尝起来有股微妙甜味的有些浓稠的液体,从这名字看来说不定就是用物理手段混合了七种不同的饮品,味道还算不坏。
“谢谢……”我小声说了一句。
“您慢用。”服务员留下礼貌的三个字,转身离开了。
服务员离开后,我立刻把视线转回去,担心因为这一小段插曲而错失了什么重要线索,结果正好看到老黄往我这个方向走,又赶紧再次低下头,假装喝杯中的饮料,其实借此动作挡住自己的脸,同时仍用余光看着老黄。他走到离我最近的一张桌前,那张小圆桌上只坐了一个人,面前放着电脑,似乎正在办公。奇怪的是,在这个人面前,老黄并没有像面对其他人那样热情握手,只是在那人面前站了一下就离开,也没有说话。由于低着头,我看不清老黄胸部以上的部分,猜测他只是和这个人点头致意,和其他人想必冷淡了不少。
这两人是有什么过节吗?我通过脚步声判断老黄已经走开,又听到了他和其他人寒暄的低语声,才重新抬起头来。借着电脑屏幕发出的亮光,从我的位置可以看清那人的半张脸,仅仅是半张脸已经足以让我认出他,毕竟我曾盯着他和老黄的那张合影快一个晚上。
他就是和老黄一起在双子塔前合影的那个人……当然,如果照片上的两个人确实是他们的话。从照片看来,他们俩关系应该不错,甚至算得上亲密。既然老黄和其他人都能热情地打招呼,为什么又对这个90多年前一起合过影的老朋友异常冷淡呢?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90多年前一起合过影的老朋友”,这话听起来感觉怪怪的。
此时老黄已经和所有人打过了招呼,在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身边坐下,服务员没有询问就为他送来了饮料,看来他确实是这里的老顾客。老黄现在正背对着我,我也因此稍微放松了一些,不必再刻意低着头,而是自然地坐着,注意观察那个疑似和老黄合过影的人。
说不定人家只是没有站起来和老黄握手吧?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况且我刚才也没看到老黄的脸,说不定他对着这人眨了眨眼睛或是吐了吐舌头呢。想到这里,我竟也照着脑中想的那样眨了眨眼睛,吐了吐舌头。奇怪,我明明喝的是不含酒精的果汁,怎么也晕晕乎乎地做出这种不像我会做出的事来了?
思前想后,我想罪魁祸首可能是被困在这个地下空间里的时间,它本应一点点地流逝,但如今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客人头上不断盘旋,是它带动了我脑中的什么,把我的脑细胞也搅得开始顺时针旋转起来。
酒吧老板又带来了一位女客人,照旧带着她跟包括老黄在内的众人打了招呼后,安排她在最后一张空桌子边坐下,接着走到下沉式空间最前端一个靠墙放置的矮桌前,点燃了桌面上的蜡烛,那根蜡烛比其他桌上的要大一些,也照亮了那面墙,我隐约能看见那墙上似乎挂了一幅画,但看不清画的内容。老板点亮蜡烛后也不再出去迎接客人,而是结束了这项任务,也在一张桌边坐下,和已经坐在那里的一个客人碰了杯。看完酒吧老板的这一套操作,我有了一种人已到齐,仪式正式开始的感觉。当然,我和其他坐在下沉式空间之外的客人并不是这场仪式的参与者,只是被大度的主人允许在一旁见证,又或者,“不知情的见证者”本身也是这场仪式的一部分。
随着矮桌上的蜡烛亮起,酒吧内的时间似乎也慢慢苏醒,将烛光当做出口开始缓缓流动,它们还带起了一阵微风,将烛光也吹得微微摇晃。
其他客人也饶有兴味地看着坐在下沉式空间里的那些人,但并未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奇怪,或许在他们看来,节假日有人包场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有的熟客可能也已经不是第一次目睹这种仪式。令我感到有些奇怪的是,燃灯节并不是什么朋友聚在一起欢庆的节日,而是家人团圆的日子,下沉式空间里的每一张桌子上都有燃烧着的蜡烛,我们外围的桌上却没有。所以,这下面坐的莫非是一大家子不成?
我从没和包括老黄在内的任何一个同事说起过自己的家庭,自然也不知道他们的家庭情况,而且就算老黄亲口告诉我下面这十几个人都是他的亲戚,我估计也不会相信。
杯中的饮料已经被我喝了一大半下去,老黄和身边人埋头聊得正起劲,我只能百无聊赖地扫视眼前的下沉式空间,最终把视线对准了那个疑似和老黄合过影的人,确切地说,是对准了他的西装外套。现在他已经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不知是工作告一段落还是暂时休息,他的西装外套就挂在椅背上,从我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外套的胸口上别了一个小金属徽章,在昏暗的环境中反射出了一个亮点。几天前我见过这徽章上的图案,只是当时它要大上成百上千倍,还闪着金光。
那是万象集团的标志。这个人在万象集团工作,他也是下了班之后赶过来的,穿着这件别着印有集团标志徽章的外套也是理所当然,而且识图软件也曾将那个90多年前和老黄合影的人与万象集团联系起来……一切都对上了!
老黄确实认识万象集团的人,我之前的众多猜测终于有一个得到了证实,而一旦一连串初看觉得离谱的猜测中有一个成了真,剩下的那些好像也变得八九不离十了。
时间早已不在头顶盘旋,它正裹挟着我的思绪向着那个出口猛冲过去。
对了,我是在万象集团宿舍门口看到这个标志的,那天我还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年轻人,他叫……对了叫约翰。那天正好穿的也是这件外套他的名片还在我口袋里当时约翰正好被保安撵了出来我顺手帮了……那应该算帮忙吧……总之我帮他从保安手下逃了过去然后他带我去了一家叫暗星的咖啡店在里面坐了会儿聊天大部分都是约翰在说他话很多说自己是太空怪谈的记者就是他写了那篇文章因此得罪了万象集团还有这次的死者是他安插在万象集团里的线人也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总之都是些……
记忆的流速越来越快,这一连串川流不息的记忆的最后,我终于回想起了一些有用的东西,立刻伸手抓住了它,那是一来一回两句简短的对话。
“你要是能帮我搞到内部论坛的账号密码……”约翰说。
“告辞。”我说。
内部论坛!账号密码!
约翰说过,只有高层才有专属的账号密码……
万象集团的高层,那不就是……我紧紧盯着面前那个人。识图软件确实将照片上他的脸和一个在万象集团担任要职的人联系在一起,如果他拥有专属的内部论坛账号和密码也不会奇怪。
那么账号和密码可能是什么呢?所谓账号和密码,无非就是两串字符,一般来说账号短一点,密码会稍微长一点。和面前那个人有关的,一短一长两段字符……
我曾经在电影里看过地球环境未恶化时候的大海,无尽的水面波涛翻滚,一望无际。现在我觉得自己的胃里也有一片大海,海水可以是我刚刚喝下去的“第七天堂”或是别的什么,一头鲸鱼正从海中翻出,再重重落下,溅起小山一样高的水花。
于是我打了个嗝。
那张合影背后的两行字不会就是万象集团内部论坛的账号和密码吧?那两行字符一短一长,确实很有账号和密码的感觉。
jqOSLk……63gT5QBd02yF……
倒是没有一点规律,不像什么有特殊含义的账号密码,更像是两段乱码。不过,所谓账号密码,不就是越复杂越安全吗?唯一奇怪的是,今天万象集团内部论坛的账号密码,为什么会写在一张可能拍摄于90多年前的合影的背面呢?而且那字迹和照片一样旧,也不像是刚写上去的。
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把杯中剩下的“第七天堂”一饮而尽,确定老黄还在闷头聊天后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接着快步离开了这家地下酒吧。也许是起身太猛,刚咽下去的液体又在我身体里蛄蛹了一下,泛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就在我拼命压制这股怪味时,眼睛却被挂在下沉式空间最前端那面墙上的画吸引了。之前老板点燃矮桌上那根蜡烛时我就已经注意到它,但因为角度原因看不清楚,站起来后我可以看个大概,尽管环境昏暗视野不佳,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画上的东西,那个橙色的圆形。
是火星。
我还来不及细想酒吧里挂火星的画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和老黄他们这群人以及他们的奇怪仪式有没有联系,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眼睛恋恋不舍地又看了那幅画一眼,接着就跟着身体冲出了酒吧大门。
一口气爬上楼梯冲到室外时,由于过于激动,我忘了戴口罩,因此吸了一大口混着烟尘的空气。我一边狼狈地弯腰咳嗽,一边在口袋里拼命摸索。
我要找的不是口罩,是……找到了!还好今天也穿了上次那件外套。
我用颤抖的右手捏着名片,左手在手机上按下了名片上的手机号码,等拨通的提示音传来时,我才收起名片,再匆忙地掏出口罩戴好。
“喂,哪位?”电话那头的嘈杂中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很想一口气把自己的发现和猜测全说出来,但刚刚那一口还是吸了太多的烟尘,我刚一张嘴就猛咳了两下,稳定下来后,我才喘着气说:
“是我,约翰。我找到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