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那里很吵,他一开始没听清我的声音,我也不敢在过路人面前大声说什么“线索”之类容易引人注意的词,双方就这样隔着手机陷入莫名其妙的僵持,沉默几秒后,约翰应该转移去了另一个地方,周围顿时安静了一些。
“喂,不好意思,我刚才跟家人在一起,他们太吵了,您是哪位?”
今天是燃灯节,约翰应该是按照习俗和家人们团圆了。我想起上次见面时没有向约翰介绍自己,现在说出名字他也不知道。
“我……我就是上次在万象集团宿舍门口……”
“哦,我知道了,是那个读者。”约翰说。
我懒得再反驳什么“不是读者”,只是敷衍地附和了一声。
“有什么事?今天过节,你不和家人一起吃饭吗?”
我清了清嗓子,小声说:“我这有个线索。”
约翰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吗?你愿意帮我了?”
原来他还觉得我是本来就掌握着线索,只是之前不想分享给他。这真是冤枉我了,我这个所谓的线索也是刚刚才悟出来的。想到这里我突然心虚起来,现在还不能确定照片背后的那两行字肯定就是万象集团内部论坛的账号密码,万一搞错了岂不是很尴尬?就算是真的,要是约翰问起这账号密码的来历我又要怎么说?以他的性格肯定是要刨根问底的,就算我能做到守口如瓶(大概率不行),弄不好也会引起约翰的怀疑,说不定还要被写进他的下一篇文章里。话说回来,约翰在暗星咖啡店里求我帮他时,我也没有当场同意,而是准备继续自己调查,现在又突然主动联系他,实在是有违我的原则,刚刚确实太冲动了。
我非常后悔,但说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了。“见……见面说吧。”
“好,就在编辑部见面吧,那里现在没人。你先过去,我可能要晚点到。”
约好后我就挂了电话,确认了名片上的编辑部地址,那地方离这里不远,步行十多分钟就能到,约翰则因为回了位于城郊的老家,要花将近两个小时才能赶来。约翰还发来一段话:
“你要是到得早的话,可以先在编辑部里坐坐,钥匙在门口地毯下面,空气净化器开关就在门边上,这机器有点老了,要开半小时左右才能摘口罩。编辑部里有两排桌子,我坐进门左手边最外面一张,抽屉里有零食,你可以随便吃。对了,编辑部里还有很多旧杂志,就堆在我桌子后面的墙角,应该是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都有,你也可以随便看,我想那个应该更能吸引你。”
我叹了口气,这下我是摆脱不了《太空怪谈》杂志忠实读者的身份了,下次干脆把老黄介绍给约翰,前提是他确实真的喜欢这杂志。我懒得再辩解,开始向编辑部的所在地慢慢走去。临走前,我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地下酒吧的招牌,Lucy四个字母还是照旧,而前面那几根之前不亮的灯管现在已经亮了起来,它们共同组成了一个简单的钻石图案,只是灯光闪个不停,好像随时都会再次熄灭。
尽管我已经尽量放慢脚步,但到达编辑部所在的那栋四层低矮旧楼也只花了15分钟,而约翰的到来还遥遥无期。我抬头看去,从外面看来这栋楼现在没有一点亮光,编辑部在三楼,入口敞开着,似乎无人看守,我顺利走了进去,电梯应该停运已久,我走楼梯爬到了三楼。
三楼并不全是《太空怪谈》杂志编辑部的地盘,也有一些房间的门前挂着诸如“某某科技有限公司”、“某某特许经营部”等褪色牌子,看名字像是正经公司,但门把手上已经落满了灰。由于不赶时间,我把整个三楼楼转了一圈,最后得以确定,这里只有《太空怪谈》杂志编辑部还在正常经营,而按照约翰说的,杂志即将停刊,这家编辑部应该也撑不了多久了。我戴起手套,捏着脏到几乎看不出图案的地毯的一角把它掀了起来,下面果然有一把同样脏兮兮的钥匙。
竟然把钥匙随便藏在这种地方,看来就算万象集团不出手,这杂志社也撑不了多久了。我把钥匙捡起来,一边在心里抱怨又多一双要洗的手套,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旋转了一下再把门推开,陈旧的门像是个被人吵了清梦的老人,醒来后发出轻声叹息。
虽然约翰已经告诉我他的座位,但真正进入编辑部后我立刻就意识到这是多此一举,因为编辑部内的所有桌子基本都已经清空了,包括放在编辑部办公室最深处的那张体积最大可能是属于主编的桌子,桌面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台电脑。只有一张桌子像是为了证明这是个编辑部一样依然堆满了东西,那就是进门左手边最靠外的约翰的那张桌子,桌子后的墙角也如他所说堆满了旧杂志,不过我对它们没有一点兴趣就是了。
我在约翰的桌前坐下,扫视堆在他桌上的东西:一盏旧台灯,键盘鼠标等办公用品、一堆写了些只有他本人才能看得懂的鬼画符的草稿纸、可能被用来写下那些鬼画符的笔尖仍留在外面的按动式中性笔、几张散落在外的和我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名片、最近的几期《太空怪谈》杂志,以及一张装在相框里的合影。
又是合影,我不禁笑了出来,把合影拿到眼前,顺手打开桌上的台灯,借着灯光看清了合影上的人,其中一个是约翰,年龄看起来比现在还要再年轻一些,另一个是和他年龄相仿的男人。他们并没有在什么被毁了将近一百年的建筑物前合影,而是在酒桌前,桌上散乱地摆放着吃到一半的下酒菜、东倒西歪的空酒瓶,两人各用一只手举着酒杯,又用另一只手搂着对方,显示出和老黄那张合影不同的另一种亲密。
这人说不定就是约翰的线人。我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的脸。那张从案发现场流出的照片不仅模糊,也没有拍到尸体,看着照片上这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年轻男人,我怎么也没法想象出他倒在照片上的那个场景中,一动不动,慢慢变得僵硬的样子。我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轻轻将照片放回原处,在约翰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大脑突然开始一点点变得空白,不,也不能说是变成空白,更像是有一个爱恶作剧的小孩对着我耳朵吹气,慢慢在我脑中吹起了一个气球,把我原本正在想的事情挤到了一边,我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大脑空白的感觉了。
戳破那个气球的是一股强烈的饥饿感和肚子传来的咕咕叫声,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我看了眼时间,从跟约翰打完电话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约翰还得要一个多小时才能赶过来。
对了,约翰是不是说他抽屉里有零食来着?当时在他发来的消息里看到这句话还觉得有些可笑,现在可笑的却成了自己。不过在开吃之前,我还得先去打开办公室里的空气净化器,不然可不能摘下口罩。
我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准备走到门边打开空气净化器开关,却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鼠标,电脑屏幕瞬间亮了起来。原来约翰下班前并没有关掉电脑,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杂乱的桌面。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我脑中。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的浏览器,在收藏夹里轻易地找到了几个带有“万象集团”几个字的网页名,我挨个尝试,第三次就正中红星,网页正中间是一个醒目的万象集团标志,这已经是我今天晚上第二次看到它,标志下方只有两个等待输入的文本框,分别对应账号和密码。
这就是万象集团内部论坛的登录页面,看来约翰已经对着这个网页苦思冥想了很久,但就被这两个文本框拒之门外。虽说是机缘巧合,但我还是不由得心跳加速起来,饥饿感也早就被抛到脑后。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把鼠标移动到文本框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输入了那两行已经烂熟于心的字符。
jqOSLk……63gT5QBd02yF……
按下回车键前我还是迟疑了。如果登录失败,那我唯一的所谓线索就此断开,今晚来这里也彻底没了意义,等会儿约翰到了还得跟人家好好道歉,这是大概率事件。可如果登录成功了呢?我就可以进入万象集团的内部论坛,接触到万象集团的未公开信息,或许真的能得到和火星遗迹或外星生命相关的情报,但这与我的需求毫无关联,我只是想弄清楚老黄周围这些怪事的缘由以及万象集团宿舍的那起命案是不是真的和他有关——没错,我对真凶是谁没有兴趣,只想弄清楚这事是不是和老黄有关。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对我也算有利。既然我迟早要用这两串字符尝试登录万象集团内部论坛,那我就面临着两个问题,首先是要靠自己找到内部论坛的登录页面,虽然我这把钥匙还不知真假,但首先得保证门是真的;其次是自身安全,如果我找到了登录页面,并用那两串字符成功登录,服务器上必定会留下我的痕迹,如果真的有重要情报泄露,万象集团要顺着网线找到我简直易如反掌。
而现在,在这个位于低矮四层建筑三楼濒临关闭的科幻都市传说杂志编辑部里,我的两个问题都能得到解决。约翰已经为我准备好了内部论坛登陆页面,事发后的逆向追踪也最多只能锁定这台电脑,至于我……只有约翰知道我今天会来这里,只要他不说,就没人知道。
我咽了口唾沫,不再多想,按下了回车键。
网页上并没有马上跳出“密码错误,登录失败”的提示,而是开始加载新的页面,这时我就已经知道,账号密码对了,而等待网页加载的几秒钟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新的问题:
老黄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