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舍门口那张扬的金光闪闪的标志相反，万象集团内部论坛可能更重视实用性，界面非常简单，只有纵向排列的一些可选栏目，可以看到会议名称、发起人和参会人数，相当于是把一般公司都有的会议室系统搬到了线上，唯一不同的是内部论坛的会议有明确的参会资格限制，用户可以自由进入自己层级以下的任何会议室，但不能越级参会。
或许因为是节假日晚上，目前内部论坛里正在使用的会议室很少，而且加入会议所要求的层级都很高，不过我的账号倒是都能随意进入，说明这个账号拥有者在万象集团内地位很高，让我更加紧张的同时，也进一步加深了我对老黄的怀疑。
我随手点击了排在第一个、要求层级最高的一个会议室，会议名称是“公司事务”，除了我目前还有4个人在线。令我惊讶的是，参会者们并不是通过文字交流，而是直接语音通话，好在我加入时其他人正吵得火热，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账号的突然出现，我也担心频繁的加入和退出会引起别人怀疑，只好暂时先留在会议室里，听其他人说话。
男性A（声音里有明显的火气，但能听得出来在勉强克制）：……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还在为那些火星人考虑。现在只是发现了一些疑似文明遗迹，还不能保证真的有火星人存在，就算真的有过说不定也早就死光了，不然怎么就只剩遗迹了呢？退一万步说，就算火星人真的存在，而且还活着，我们又凭什么考虑它们的死活？你们别忘了我们这个团队的任务……
男性B（连忙打断了前者，声音尖锐，情绪紧张，说话有些结巴）：别瞎说，我可不是什么星际人道主义者，根本不关心什么火星人的死活。我，我只是想从现实的角度提醒你们，现在已经没……没有多少经费能烧了，我真的请大家暂缓研究，先总结一下现在手头的资料和数据，编一点看起来说得过去的成果出来，我好去交差，顺便再申请点经费下来，到时候是继续研究火星人存不存在，还是直接推进登陆火星，都随便你们。
女性C（语气傲慢）：哼，要成果的话直接买那本杂志不就行了。叫什么来着……
男性A（咬牙切齿）：《太空怪谈》……说到这事我也来气，这事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是不是你们想阻止研究才偷偷散布……
女性C（好像拍了下桌子）：你有完没完？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说了，这件事……
男性D（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中满是疲惫）：我已经找人处理了，那家杂志社下个月就要关停了。可以了吧？
男性C（依然不依不饶）：现在处理有什么用？杂志都不知道卖出去多少本了。
男性B（打了个哈欠）：本来也没什么，发现火星遗迹这事在公司里早就人尽皆知了，那家杂志拿到的也是二手消息，只要“异星人”计划本身没有泄露就没事。等这阵子忙完，我就想办法把泄密的那个人揪出来开了。再说，本来公司赞助那些出版社也是做慈善，装装样子罢了，其实做的都是赔钱生意，现在停掉了正好，你们赶快写一份报告出来，我去找上头的领导，还能把停止赞助省下来的经费也一起要来。
女性C：我不写，意见还没统一，写什么写？
男性A（轻蔑地笑了一下）：统一？统一什么？我们团队的任务不就是研究火星移民的可行性？就算我们所有人都支持你那套星际人道主义，写了个要求保护火星现有环境的报告，说准备转移研究重心，去找什么火星人……领导看了会怎么想？我们的饭碗还要不要了？
女性C（大声叫喊，近乎咆哮）：那可是外星人！外星人存在的证据！你知道科学界寻找外星人已经找了多少年了吗？从你爸爸……你爷爷，你爷爷的爷爷那辈开始，人类就已经在寻找外星人了，现在证据已经近在眼前，你还让我放弃？而且，一旦人类移民到火星上，肯定要对那里的生态环境进行天翻地覆的改造，要是还有存活的火星生命在，哪怕是微生物，这对他们来说都是灭顶之灾，火星生命可能就此绝种。你们阴阳怪气地说我们是星际人道主义者，我觉得没什么不好，人道主义本来也不是贬义词，反而是你们，还有人性吗？
男性A（冷笑一声）：这话你跟董事会去说，你看他们是更看重自己后代的死活，还是更看重你那火星人。不是我说，碰上这种事，你到街上拉个几个人来做调查，只要是正常人类，都不会管什么外星人的。万象炉的副作用已经远远超出预期，气候恶化就不说了，上个月又发生了十几场我们没预测到的地震，地球还能再撑多久，谁也不知道。就算不为公司，不为我们自己，从全人类的角度来看，你的选择都太自私了！
女性C（有些心虚）：我也没说要放弃计划啊。我之前也提过，先暂缓火星计划，推进火星人调查的同时换另一个星球重新探索……
男性B（冷笑一声）：换谁？你知不知道光是火星的研究已经烧了多少经费？你们只管花钱不管要钱，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下？
男性A（大声说）：听听！再死抓着你那伟大理想不放，全人类都得给你陪葬。再说了，现在也只是在火星上发现了生命遗迹，还没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生命，如果以火星存在生命为前提推进研究，最后的结论又是火星生命已经灭绝，得不到任何有意义的回报，那投入的成本又怎么说？花钱也就算了……
男性B（打断）：可不能算了……
男性A（继续）：时间可是实实在在地浪费了！我刚刚也说了，气候变化已经不可逆，地球还不知道能撑几年，“异星人”计划必须落实，外星殖民地必须建造。你的想法我也可以理解，我也是个科学家，也有对外星人的憧憬，这次发现了火星人的遗迹我也很激动，但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我现在能想到最折中的方案就是在接下来的登陆计划中尽量规避对可能存在的火星生命的影响，比如登陆点避开现在明确发现遗迹的地区……
女性C（声音沙哑，像是在负隅顽抗）：少来，你当我不知道吗？登陆舱一落地，震动、温度、电磁干扰什么的，都会造成影响，在不在那个地区登陆根本没有意义。
男性B（很不耐烦的样子）：差不多得了，人家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再这么闹下去，大家脸上都挂不住。
男性D（咳了两下）：能听我说两句吗？我也不能算是什么星际人道主义者，但我觉得现在花点精力研究一下可能存在的火星生命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首先，火星上有成规模的遗迹，说明曾经有智慧生物在这里群居过，但现在不在了，这是什么原因？是自然灾害还是战争？我们研究的最终目的是让人类移民火星，搞清楚火星原住民消失的原因是很重要的。还有就是，我认为有必要以火星上仍有生命存活为前提进行研究，这倒不是为了保护它们不被人类的移民活动影响，而是为了人类自己。如果火星上还存在着什么凶残的外星生物，或是对人类来说致命的微生物，我们贸然移民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女性C（抓到了救命稻草）：是啊，你们看，火星生命的研究和“异星人”计划并不矛盾啊，甚至可以算是计划的一部分。还是您看得透彻，不愧是前联邦控制局局长。
男性D（苦笑）：只是个退休的老头罢了，顾问这种头衔我还是懂的，就是个吉祥物。不过，虽然肯定活不到那个时候，但我也希望“异星人”计划能成功，毕竟这也是为了子孙后代着想。
（男性A和男性B一直保持沉默，似乎在思考。）
女性C（虽然没得意忘形，但说话底气足了很多）：那等明天上班我们来讨论一下以火星生命为核心的研究吧，最好能成立一个课题组。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课题组成员可以以我的人为主。不过，顺便一提，他们都是星际人道主义者。
男性B（惊觉）：嗯？老马什么时候上线的？还一句话不说。你今晚不是有事不能参会吗？
男性A（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老马你来的正好，你觉得成立一个专注于研究火星生命的课题组合理吗？我们也要听听你的意见……
女性C（马上打断）：你问他是几个意思？你们俩臭味相投不是一天两天了，巴不得明天就飞到火星上去。不过也好，我们就来搞个民主决策，刚刚大家说的你也都听到了，你是怎么看的呢？但说无妨。”
女性C说完后，其他人也都保持沉默，仿佛都在等待“老马”发言，而我也已经知道这个“老马”就是这个账号的主人，当时识图软件里跳出的那张穿着万象集团制服的照片上好像也是这个姓氏。我微张着嘴，下颚不停发抖，脑子里一团乱麻，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有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男性A：老马？问你话呢。
问你话呢。一个声音在我脑中催促道。我被它这么一催，不假思索地开了口。
“啊……我……”
喉咙振动的那一刻我就意识到大事不妙，只能在心中祈祷这个老马和我拥有一模一样的声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几秒钟的死寂后，会议室里的四个人先后下线。我浑身僵硬，直挺挺地坐在《太空怪谈》编辑部里约翰的桌前，紧盯着电脑屏幕上“参会人数：1人”的字样。心脏猛跳296下后，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一个对话框。
“监测到您在别处登录，已强制下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