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弹跳着从椅子上飞起，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由于过于匆忙，我踉踉跄跄地摔到在地，脑门在地板上重重磕了一下，这一下也让我瞬间清醒了过来，我想起了在尝试登录账号前考虑过的那些事。
首先，我是在《太空怪谈》编辑部的这台电脑上登录万象集团内部论坛的，在旁人眼中，我和这个编辑部，和这台电脑没有一点关系，这点完全不用担心。剩下的就只有第二点，约翰是知道我今晚要来编辑部的，我得封住他的口。考虑到他的性格，想要劝他帮我保守秘密应该不可能，但好在他只是知道我要来，却没有亲眼看到我身处于这里。我又确认了一遍时间，离约翰到达至少还有40分钟，我还有充足的时间消除自己来过这里的痕迹。
我重新坐在约翰的桌前，删除了我留下的浏览记录，将电脑的状态回复为原状。幸运的是，当时因为觉得藏在门口地毯下的钥匙实在太脏，我把它捡起来前先戴上了手套，之后就一直没有摘下来过，所以这个编辑部里应该不会留下我的指纹，不过我还是用包里的纸巾把自己可能触碰过的地方通通擦了一遍，当然也包括桌上的那张合影。
完成这一套工作后，我离开编辑部，锁好门后又将钥匙放回地毯下相同位置，接着快步离开。走远之后我才想起忘了确认编辑部和那栋矮楼的楼道里有没有监控，不过那栋楼实在破旧而且无人看管，编辑部也已经是半停摆的状态，应该不会装有监控，就算有，现在凭我一个人也没法把监控记录删除。
我叹了口气，能做的都做了，万一最后还是被万象集团盯上，那也只能说是命该如此了。
为了不引起路人的注意，尽管已是惊慌失措，我也没有飞奔回家，只是快步走在落满烟尘的路上，到家时小腿已经酸胀发紧。家里的空气净化器发出空气质量可供呼吸的提示音后，我摘下口罩，进行了今晚下班后到现在几个小时间的第一次深呼吸。
到家后没一会儿，手机就接连传来消息提示音，和我想的一样，都是约翰发来的，估计是他已经到了编辑部却找不到我的人，为了不留下已读记录，我都没有点开查看。后来，消息提示音变成了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扔到一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昏昏沉沉的却没有一点睡意，只记得夜里听到好几次万象炉泄压的声音，那爆破声有大有小，像是有人在敲我的房门，故意敲得轻重不一，好让我那紧张的神经绷得更紧。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有去上班，这还是我今年第一次请假，领导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批了。昨晚的经历过于一波三折加上一夜没睡，我的精神实在没法撑起一整天的工作，而且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老黄。他和万象集团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昨晚高层账号被盗，重要机密可能泄露的事他八成也知道了，虽然未必会马上怀疑到我，但我心里存不住事，万一表现到自己脸上又被他察觉，可能会引起别的麻烦。
请了一天假，再加上一个休息日，我可以连续休息两天，我也下定决心这两天在家好好休息，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想。第一天上午我确实是这么度过的，用电脑随便放了些什么充当背景音乐，自己则瘫在沙发上继续攻略那个RGP游戏。玩了一会儿后我渐渐心神不宁，又把游戏扔到一边刷起手机来，我从未如此需要和外界保持联系，我需要知道秘密泄露后万象集团采取了什么行动，这种事当然不会对外公布，我只是机械地刷新着手机新闻，刷得手指酸痛，试图以这种无意义的类似苦行的行为换取一个好的结果。
什么叫好的结果呢？我一边保持着手指的动作一边思考这个问题，或许对我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无事发生，让我回到保存下万象集团宿舍案发现场照片的那天之前，终日与工作相伴的日常生活中。我渐渐发现自己当时选择的那种“刺激”背后的愚蠢，人类或许真的有追求刺激的本能，但生存更需要的是一个平稳的闭环。
我累了，又把手机扔到一边，爬回床上，躺成一个“大”字型，昨天晚上偷听（虽然我不是有意为之，但确实算是偷听）到的那些事又陆陆续续出现在我脑中。从《太空怪谈》编辑部逃回来后，我一直有意不去回忆那四个人谈的事情，恨不得彻底忘掉，可或许是当时受到的冲击太大，他们谈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我的记忆里，除非把整个大脑都铲去，否则别想威胁它们的存在。
“异星人”计划……星际人道主义……火星生命……一个个仿佛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中的词汇盘旋在我脑中，我无可奈何，只好违背原本的计划，又动起脑来，尽可能将它们梳理拼凑完整：
由于万象炉引发的环境恶化已不可逆，地球将不再适宜居住。手握绝大部分资源的万象集团成立专门部门，启动“异星人”计划，准备放弃地球，在另一颗星球上延续人类文明。他们将火星选为移民目标，并在已完成的探测中发现了文明遗迹。面对这一突破，团队内部分裂为两派：一派主张乘胜追击，尽快启动火星登陆；另一派则认为，既然火星可在生命，贸然移民可能会对它们造成灭顶之灾，应该暂缓移民计划，转而研究可能存在的火星生命。前者将后者讽刺地称为“星际人道主义者”。昨晚参会的四人也是立场鲜明，女性C就是激进的人道主义者，坚持优先研究火星生命；男性A与她针锋相对，极力推动登陆火星；男性B是管钱的，对研究本身没有兴趣，但困扰于预算不足，反对将经费“浪费”在火星生命上；曾担任联邦控制局局长（我从未听说过这个部门，网上也查不到任何资料）的男性D是这个团队的顾问，他态度折中，支持研究火星生命，但目的是为登陆计划的安全执行提供参考。至于我用的账号的真正主人“老马”，似乎和男性A同属激进派，用女性C的话来说，两人“巴不得明天就飞到火星上去”……
拼凑到这里，困意猛地袭来，并且为了弥补它的迟到而更加努力地麻痹着我的神经。尽管还准备再想点别的，但我已经控制不住越发沉重的眼皮，很快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我昏昏沉沉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脑袋很重，像是一块海绵，趁我熟睡的时候吸满了睡眠之海的海水。我习惯性地拿过手机，原本只想看一下时间，还想再睡个回笼觉，可一条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推送消息却让所有残存的睡意瞬间蒸发。
《万象集团宿舍发现一具男尸，死者系过劳猝死》
我盯着这个标题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点进去看了全文。这是昨天下午警方发布的公告（那时候我睡得正熟），确认了几天前在本市的万象集团宿舍内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同时也明确死因是过劳猝死，万象集团已经承认存在员工超负荷工作的情况，对去世员工家属进行全额赔偿的基础上，也将进一步完善员工的工作环境，保证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事情就这么圆满结束了。我不可思议地将公告反复读了好几次，确定中间没有出现老黄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太空怪谈》杂志，更没有提到什么火星移民“异星人”计划。我感到浑身无力，手一松，手机落在了被子上。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内幕！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我已经认定，这起案件一定不会是过劳猝死这么简单。约翰是对的，他的这个发小兼线人一定是触碰到了万象集团的“异星人”计划才被灭口的，这个警方公告只不过是万象集团施压下的一个幌子罢了。普通人是不知道，但我很清楚，我可是……我可是亲耳听到他们谈论整个计划的。
现在，安稳的闭环已经无法满足在我心中奔涌的湍急河流了，不找个突破口的话，它们迟早发展成一个巨大漩涡，将我彻底撕碎。
我捡起手机，翻身下床，找到了约翰的手机号码。前天晚上从《太空怪谈》编辑部逃回家后，他对我的消息和电话轰炸一直持续到将近夜里十二点，第二天醒来后我也没有管这些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但现在我不得不主动联系他了，他作为死者的朋友，还是一个深入调查过万象集团的记者，一定知道什么内幕的。
我双手发抖，感受着即将再次在处女地上留下脚印的那种“刺激感”，按下了拨号键。提示音响了很久约翰才接通，他还没说话就打了两个哈欠，好像是被我的电话强行叫醒的。
我尽量平复心情，用平稳的声音问：“喂？约翰吗？”
“你是谁？”
“我是……我是那个读者，前天联系过你的。”
也许是被“读者”二字刺激了神经，约翰瞬间清醒了过来，声音中也出现了明显的怒气：“是你啊，你怎么回事？我到编辑部去了，根本没人啊！给你发消息不看，打电话也不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耍我呢？”
看来我当时的收尾工作做得很成功，约翰到达编辑部后并没有发觉我曾经来过。我松了口气。“实在对不起，”我拿出工作时向客户道歉的态度，对着空气鞠了几躬，又搬出了已经准备好的借口，“前天晚上临时被叫回去加班了，忙了个通宵，回家倒头就睡了，昨天也是一整天都在忙，没来得及看手机。今天我休息，马上就来联系你了。”
或许是将自己代入了我杜撰的经历（但它确实曾发生过）中，约翰的气似乎消了一些。“行吧，你又有什么事？”
“还是为前天跟你说的线索。”现在和当时不一样，我确实掌握了重大线索，而且我也不想直接提起万象集团宿舍案，以免过早地暴露我对那起案件的兴趣，招致他的怀疑。“还是见面说吧，暗星咖啡店，行吗？”
约翰明显又被我勾起了兴趣，但前天被放鸽子的经历又让他半信半疑。
“线索靠谱吗？”
“保证靠谱，我也有线人。”说实话，我也没说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老马”确实算是我的线人。
沉默几秒钟后，他说：“我可能会迟点到。”
“没事，我等你，今天肯定不会再临时加班了。”我向他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