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小笛马上要搬走这个事实,我不知该抱以什么想法,我只知道在小笛居住的第一夜,我便一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因为现在我们一家有两个人要接送上学,所以仅凭一辆电瓶车显然不太现实,于是父亲这几天便久违地开汽车接送我们。这就意味着我们不可避免地要从同一辆车上下来,放学后也要一同结伴回家。一开始还没什么,但没过两天,我就能感到一股奇异的氛围萦绕在我们两个之间,就好像背后被贴上了什么标签而被大家一直注视着。
或许因为年龄增长,大家的青春意识也逐渐开始觉醒,各种各样的绯闻漫天飞舞。而班级里的起哄,甚至可以说是家常便饭。大家都喜欢看着两个人红着脸杵在原地,仿佛不看到浪漫的画面就誓不罢休。
以往,我自然不会参与这种浪潮中,薄如空气的存在感也不会让我引火上身,但我和小笛形影不离的那段日子却改变了我原本安逸的处境,甚至说推入深渊也不为过。
有一次,在我们小心翼翼地前后走路、心里希求不会有人注意时,却突然有人冒出来将小笛往我身上推。我惊讶地回过头,但身后的同学却不约而同地露出坏笑,还有几个在窃窃私语。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给小笛递过一个“走快点吧”的眼神,然后狼狈地上车。
在车上,我们完全没有交流。之前,父亲有时还会和我们聊天,我们也时不时会协同搭下腔,但今日的氛围显然不同以往。我们都像只被惊吓到的小仓鼠,敏捷地躲到自己的小屋里发着抖不出来。
一开始,我还觉得这不过是同学们心血来潮,或许不出几天便偃旗息鼓,但没想到事实远超我的意料。
一节体育课下课,我大汗淋漓地回到座位,却发现小笛站在座位旁,满脸不安地看着我,似是要说些什么。我好奇地问她“怎么不坐下?”,但随后便看到了令我头晕目眩的画面。
我们桌子的拼接处,出现了一颗火辣辣的爱心,而拼接形成的那道缝隙,则成了正中的对称轴。显然,是有人在对我们恶作剧。
是谁?我环顾四周,但大家都事不关己地注视着我们,每一道眼神都令人望而却步。一时间,我竟陷入了深深的绝望。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先不说是否有人承认,就算知道谁是始作俑者,我也没有上前质问甚至拿他出气的勇气。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感觉不仅是小笛,就连我都要心堵得哭出来了。我慌慌张张地抽出纸巾,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那颗爱心使劲地擦拭,但它不知是用什么笔画的,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擦干净。我甚至隐约能听见某个角落传来的嗤笑声,而这则令我更加惊慌。
最终,因为时间紧张,我和小笛便围着那颗爱心上了一堂心不在焉的课。每当我抬起头,我都感觉似乎有哪里飘来不怀好意的视线,扎得我隐隐作痛,导致我几乎全程低着头,而至于小笛那个方向,则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下了课,我拿来酒精湿巾,这才终于费劲消掉了那颗爱心,但这件事给我们带来的冲击却仍残留在心中无法消去,像是腐朽的断根一样横亘在我们构筑至今的园地里。
不久后的座位调整中,我主动找到了老师,向她请求调换一下我们的位置。老师问我为什么,我却无言以对,只是再次拜托了声,最后行尸走肉般地走出了办公室。
在下次的调换中,老师真的将我们调开了,这也宣告我和小笛持续近五年的同桌生涯正式结束。我当然不会为此兴高采烈,但的确是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听到这个结果后,小笛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惊讶的表现。我在收拾东西时还忍不住偷偷往她那猫了一眼,但小笛始终镇定得像个局外人,弄得自作多情的我像个十足的跳梁小丑。
当然,我十分清楚这全都归因于自己的无能。我只会怨天尤人,然后选择逃避。小笛当了我这么多年同桌,也算是跟着倒霉了。
或许分开对我们来说都更好些吧。我这么想道。
然而,班里的捉弄仍未结束。他们把座位分开的我们换作是“牛郎织女”,时不时在我们的名字共同出现的场合大声起哄。我经常会脸红,而这反而会助长他们的气势。
对同学们的这种现象,小笛很少有说什么,而与总是仓皇的我不同,她一直保持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像是知道稍加反抗只会带来猛烈的变本加厉,不如放任自流,反正最后也会不了了之。
这么看上去,她真的比我成熟很多。此外,也不知是不是因此显得我好欺负的缘故,大家的火力点也更多集中在我身上,令我感到煎熬万分。
我想,只要仍和小笛在上下学路上同行,这等无聊的闹剧或许直到我们毕业才能结束。我开始渐渐感到小笛的到来是一种负担,甚至每次深夜躺在沙发上时,我都会心惊胆战地想象明日的窘迫,以至于目不交睫、彻夜难寐。
父母当然不知道我们在学校的处境。比起我整日担忧地期盼小笛离开的日子,他们只会愈发珍贵地对待当下的时光,简直把她当亲女儿来看待。如果不是小笛有时特地帮助我融入他们的氛围,我或许就会作茧自缚般地想道:这个家庭没有我的存在会更好些吧。
在小笛加入我们家庭大概一个月之后,终于有一天,母亲向我遗憾地宣布了小笛即将离开的事实。我表面上脸色低沉,但心底却涌出止不尽的解脱感,以至于有一部分甚至开始往负罪感转化。
小笛大概也知晓我这些日子的压力,所以眼中饱含歉意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格外不好意思,悻悻然撇开了视线。
小笛离开的前一天,母亲突然心血来潮,嘴里一边嘟囔着没机会娇养女儿,一边把刚洗完澡的小笛拉进房间里,留我和父亲在外面大眼瞪小眼。一开始我还真没怎么在意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母亲领着小笛出来的那一刻,我的目光却被深深地吸引了过去。
小笛身穿一条白色连衣裙,平时有些乱糟糟的刘海此刻被柔顺地抬起,毫无特色的马尾也被辫成麻花辫绾到一侧,为她整个身段增添了些许柔美、以及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知性。
不仅如此,小笛整个人的气质都焕然一新。尽管她的目光还是羞怯地垂落着,但不再像往常那般疏远,时不时与她不经意地对视上,总会不觉令我感到心神一魄。
父亲称口夸赞,而我则跟着附和几句。母亲显然为自己的“杰作”感到骄傲。虽然小笛看上去很害羞,但也可以明显感受到她这是建立在开心的基础上。
这段奇妙的日子就以这样一个温馨的结尾收束。等到第二天相见,她又重新变回了平常那个不起眼的孩子,她也毕竟不会将这样的装束穿到学校里去,让旁人大吃一惊。
可以说,我见到了小笛不为人知的可爱一面,这也让我深刻地明白了:虽然在学校我们都是薄如空气,但她与我其实并不相同,至少我打扮一番后绝对不会给人带来天翻地覆的观感。
事情发展正如我预想的那样,当我们不再一起上下学时,捉弄的声音逐日消减了下去。原本我以为这是我们联系日益稀薄的缘故,但我日后却得知了当初那段闹剧的真正源头。
一切就起源于我当时喜欢的那个宛如聚光灯一般的女生,她那时其实正和班里的一位男生偷偷地恋爱。事实上,我在那时也时不时地听说过他们俩的绯闻,只是当时我并没在意,仅仅擅自低落了一会。而那位女生呢,在看到班级里的注意即将落到他们身上时,她便急出生智,想到转移矛盾这一招,于是关系过于紧密的我和小笛,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牺牲品。
我听完事情的起因后,虽然大吃一惊,但也仅仅感叹了一句:女生真恐怖啊。并没有因为被无聊的针对而感到愤怒,更多则还是对自己当时无所作为、一味逃避的行为悲哀不已。如果那时的我选择直面些什么,现今许多无可挽回的事物是不是就会浮现转机呢?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在离开前的最后一晚,小笛悄悄地打开房门,坐在沙发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们大概聊了十分钟,而那十分钟,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光,但我当时却全然没有在意,反而糊里糊涂地摸摸脑袋,心里还纳闷: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找我?
第二天傍晚,我们一家目送着小笛被阿姨接走。走之前,父母依依不舍地与她告别。而轮到我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像是期望我能做一个升华,但我面红耳赤的,花了好一会儿才只憋出一句“再见”。
小笛温柔地笑了笑,同样道了声“再见”,然后背上书包转身离去,一同带走的,还有那晚的月色,和她的粉色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