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我进入了一所普通高中。按往年的结果看,这所学校的升学率相当堪忧,基本宣告了我升学之路的终结。
小笛最后一天还是去参加了考试。开考前,我特地去到小笛班级所在的楼层上厕所。在从走廊依次走过去时,我小心翼翼地往她班里丢过视线,里面的同学无一不低着头做着最后的准备。看到戴着口罩的小笛也是其中一员。我感到心中的巨石块终于落了地,脚步轻快地去了厕所。
出来后,我原本打算若无其事地从走廊走过,但没想到竟迎面碰上了小笛。一时间,我有些慌张,因为我明显感受到她对上了我的视线。
不过,几乎是转瞬即逝,小笛快步从我身旁走过。那种神态,大概是没有认出我来,又或者时间紧张,她并没把这一楼层的陌生来客放在心上。
其实,初中的我发育很快,身体的很多部分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再加上我们几乎没有接触,所以她不认得我也大有可能。但不知为何,我心里竟飘出丝丝缕缕的失落感,为我的初中时代留下了一个不太舒服的句号。
正因为小笛在一个科目中的题目没有答满,所以她没有考上那所心仪的高中,而只是去到了一所次一档的学校,尽管对我来说仍是遥不可及。
我不知道经历了这种挫折,小笛的心情会怎样,但更让我好奇并担忧的,还是她的身体状况。小笛从小就体弱,那副病殃殃的样子一直让我怀疑她随时可能被风吹倒,但我却从未想过她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晕倒,是低血糖吗?还是其他什么我未知的病症?
明明时刻有机会,但我几乎不曾向母亲主动询问关于小笛的部分。在这一方面,我总是选择逃避,而从未冷静地分析过,这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不过考前那一次,我却又能鼓起勇气去查看小笛的状况。难道我还在闹小时候的别扭吗?我百思不得其解。
又或许,是对未来的迷茫和对人生意义的怀疑屏蔽了我的某些感官,使我的认识发生了错位。有时候,我真想让小笛一窥我的未来,好让我做出些适合当下的选择。
这么多年过去,还有其他人知道她的能力吗?小学从来没特别在意的东西等长大了突然变得令人无比好奇,甚至有几分崇敬之意。
原本我以为,自己大概不会再和小笛碰面了,哪怕有,那估计也是以数年为单位的同学聚会了。事实上,在组织这类聚会的时候,真的能想到当年班级里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吗?我抱以十分的怀疑。
时间悠悠转转地过去。很快,我已经度过了高中的大部分时光,可以说很多东西正在现处的这个时间段定型,包括分数啊大学走向什么的,而很不巧——却也在意料之中的是,我被定位在了低等的那一档。
尽管这所学校本身便乏善可陈,属于考上公立大学便足以名列前茅的程度,但我的成绩还是太过糟糕,以至于大学这等目标对我来说实在过于耀眼。
我甚至在开始考虑单招的事了。
所谓单招,其实就是不参加高考,转而参加另一场考试来选择稍微拔尖的专科院校,说得难听点,这近乎等于浪费了高中三年时光,毕竟中考后便可报考的学校到现在硬是拖了三年——当然,如果高考失利的话,那可就完全等于浪费了。
父母虽然嘴上没明说,但他们应该并不希望我考取私立的大学,毕竟那学费花销可不小。或许实事求是点比较好吧?反正我最终也不过是要投降于注定的命运。
早在中考结束后的暑假,我便开始打工。倒不是什么经济问题,只是我不愿把大把的时间用在无谓的思想活动上。当然,我自己十分清楚,这些职业极有可能就是我未来的处境,所以这也算是为了提前适应一下它们。
我每个假期的工作都不一样,而无一不令人心力交瘁。父母说我应该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但我也不知是出于对抗心理还是什么,硬是不肯听从。因为在我看来,哪怕把这些时间投入到学习中,获得些虚无缥缈的成果,那还远不如真实的金钱来得实在。
“读书又不是人生的全部!”
是不是自暴自弃的话先不论,至少在工作时流的汗水,真的能带走我的些许迷惘。而学习则恰恰相反,它只会让彼此更为痛苦。
高二暑假的工作,是当外卖员。原本看着那些人风驰电掣的样子,我会觉得是个轻松活,但事实却远非如此。每天,我都会疲惫地回到家中,有时看着父亲游刃有余的样子,我就不禁对过去认为上班族无聊透顶的我痛骂一顿。
真是蠢得没边了!明明连所谓“无聊”的日子都不愿为之努力,那迎接我的,除了整日疲惫不堪的身体,还有什么呢?
这一天,我如往常那样接着单子。有一位客户住在一片有名的别墅区里,而我送到后却被门卫拦了下来。
门卫看着我土里土气的工作服面露不屑,大概是见惯了我这样的外卖员,趾高气昂地问我楼栋和号码。我掀开车子的后盖,将外卖东西展示给他看,他才给我按下按钮开门,还不耐烦地说了声“搞快点出来。”随即转身便开始谄媚地对着后面开来的名牌汽车倾情服务。
我不是那种容易上火的人,所以面对这样的对待,比起愤怒,我更多是感到悲哀。我虽然一直在心底抱怨,这个世界难道就没有为我这样的人留有一隅之地吗?但我却从未为了得到尊重而真正努力过,反而反复沉浸在自怨自艾当中。
迷茫本不应该是我自甘堕落的理由。我深知这一点,却怎么改变不了。
找到点餐的住户了。我停好电瓶车,取出餐品,然后拨打单子上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女性,她说她开门来取,接着就挂断了电话。
听对面这么说,我便待在原地。环顾四周,感觉这边的一草一木都离我好远好远。
门开了,我赶紧迎上去。门缝中探出一副清秀的面庞。我正准备把手中的餐品递给她,然而伸出的手在半空中便停了下来。开门人注意到了我的反应,满脸困惑地看向我,我赶忙躲避开她的视线,几乎是用塞的方式把外卖交给了她,然后立即转身就要离开这个现场。
——我的脚步被一道声音拦了下来。
她喊了我的名字。
我知道,在我静止的那一刻,我就不能装傻下去了。虽然近些年我们形同陌路,但在她认出我的情况下,我便无路可逃。如果表现出仍十分在意小时候的闹剧的话,那是很幼稚的,我不愿给她留下这种印象,也不愿自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
我回过头。此时房子的门已经完全张开,叫住我名字的女性穿着一双拖鞋,拎着外卖袋,果然没错,尽管时隔多年,这张清秀而又端正的面庞,就是小笛无疑。只是在我印象中,她的双颊应该还会再红润一些才对,现在给我的感觉,却更多是雪一样的白。
我笨拙地微微点头向她致意,“你好。”
对于方才的叫喊,小笛大概是下意识的,因为此刻她的脸上镇定不在,眼神也躲躲闪闪,似是在回想我们过去所经历的尴尬。
或许是太长时间没有说过话,我们一时都不知道该讲什么好。真是难熬啊。关键我甚至不知接下来的动作该怎样,打个招呼就离开吗?还是继续留下来,可她还没有邀请我的意思啊!
再说了,我真的可以穿着这身粗糙的工作服,脱下鞋走进里面那个富丽堂皇的场所吗?我几乎能想象自己如坐针毡的丑态。如此想着,我便萌生了去意,但仍苦于该怎么妥善地告别。
所幸,一位妇女出现在了小笛身后,解决了我们的难堪。她看到我满脸惊喜,并一个劲儿地招呼我。我花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这是小笛的母亲,因为她和印象中略显沧桑的模样大为不同,如今俨然便是这座房子的女主人形象。
我走过去,对阿姨打了声招呼。阿姨热情地邀请我进屋,但我却再三婉拒。一来我有几分担心接下来的单子,其次我内心那灰暗的想法还是无法抹去。仔细想想,在我们还是上下层邻居的时候,阿姨还从来没邀请我进过她们房门呢。
情况好像变得有点胶着。最先打破局面的是小笛,她用许可的语气向母亲问道,“我想去和他在外面走走。”
我当时还很好奇,为什么连出去走走这种事还要这么低声下气,但她母亲听到后却面露难色,话语中掩不住的担忧,“最好还是不要吧,你吃不消的。”小笛听后垂下了头,似是无法反驳。
听见这段对话,我隐约觉得自己倘若再固执下去就太过不识好歹了,于是就委声发出请求,“那如果阿姨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就进去打扰一下吧。”
她们听后表情顿时明朗,连连说着“没关系”,随后便将我招进了屋。
进屋的第一印象,就是灯光偏暗,但华丽的装饰仿佛又补充了许多光彩,整体令人感到心神一振。
“要不去我房间吧?”等我戴好鞋套后,小笛便提议道。阿姨也在一旁应允说,“你们去玩吧。”
我跟着小笛上楼。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进女生房间啊。一想到这个,我的心跳便不由地加快。
小笛的房间十分整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而且气味十分清新怡人,这也让我紧张的心情多少平复了下来。她桌上的习题册堆叠如山,看得我不禁感到自惭形秽。
“你接下来的工作没问题吗?”小笛给我拿了把凳子让我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床边。
“应该没什么事,本身我也只是体验一下这个工作而已。”
小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是应该还在上学……难道是暑假工吗?”
我像完成任务般地回应着,“对,现在管得不严,所以他们也收学生。”
“这样啊。”
还是同往常一样,我和小笛经常会陷入沉默的时间漩涡里。以往我只会略感尴尬,但在此刻,我却只感觉自己身上的衣服与这道空间完全格格不入,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排斥我的存在。
再坐一会就走吧。我这般想道。
“你们学校……感觉怎么样?”我千辛万苦地找着话题。
“学校吗……”她露出略显落寞的笑容。
看来不是一段开心的时光啊,毕竟她当初可是因为晕倒才去到了那所学校。
“我挺感激的。”
感激?我不解地歪过脑袋。真是个特殊的表述,一般不都是喜不喜欢嘛。
我暂时压下内心的好奇,“那有什么目标大学吗?”
她语气平静地说出了一所有着响当当名号的大学,甚至听得我一愣神。是呀,像小笛这样优秀的孩子,是可以拥有这么说的魄力,哪怕一次偶尔的失利也不会妨碍她远大的目标。
那我呢?
“你呢?”
其实我不是很想说出在考虑单招的事情,但下意识的话语似乎意味着我渴望倾吐什么出来,“我大概没什么希望考大学吧。”
空气顿时凝住了。没想到我的话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于是我赶忙找补似的说,“所以我打算去单招,这样还保险点。”
小笛默不作声,似是陷入了沉思。说完这些话的我也不知该做何反应,整个人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得端端正正。
“你想试一试吗?小学的那个。”小笛突然提议道。
小学的那个?我冥思苦想,却怎么都没想起是未来预告,但小笛已经起身坐到了靠近我的这边床沿,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突然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是那个……未来预告吗?”
她点点头。
“那个还能做到吗?”
“感觉可以。”小笛第一次向我坦白了预告的感受,“之前其实也不是百试百灵,要描述的话,就像身上被撒上一层荧光粉一般。小学时候的你在当时就给了我这种感觉。”
知道自己的未来,难道就会有什么改变吗?我半是惶恐半是期待,小笛还在等待我的回复。
“那就……请吧。”说着,我端正坐姿,注视着小笛缓缓靠近。
我闭上双眼,额头传来冰冷的触感。虽然我不了解女生的肌肤,但这温度也太低了点吧。仪式进行的时候,我这么想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感觉时间比起小学那一次长了很多,难道为了看到更远的未来,就要接触更长的时间吗?我猜测道。
我一刻都不敢睁眼,生怕会尴尬地对视。终于,我面前芬芳的气息逐渐远离,我缓缓张开双眼。或许是失去视野太久的缘故,我竟感到房间里的构造有几分扭曲。
小笛好像也在调整状态,两眼的目光似乎还发散着。我等待着结果,内心也不知是否算得上期待。
“我看见我们两个在一起庆祝。”
“庆祝?庆祝什么?”
“庆祝你考上大学。”小笛微微一笑,仿佛从刚才的场景中汲取了积极的情绪。简直令人不容怀疑。
“可我的成绩……再怎样应该也到不了那程度啊。”我感到难以置信。
“考试的事可谁都说不准。”小笛温柔地回应我。
“就我们两个?”
“对。”小笛羞涩地低下头,“而且……我好像还在喂你吃东西。”
“砰——”大脑中仿佛有座火山喷发出来,直窜云霄的黑云好似覆盖了思维的每个角落。
这、这说明什么呢?难道我们那时候在一起了吗?我喜欢她吗?她喜欢我吗?我们在一起真的合适吗?
小笛的脸庞近在眼前,我甚至还能隐隐感受到她温暖的鼻息。突然,我们梦幻似的对视上,但仿佛有种魔力一般,我们都没有移开目光,相反,我能感受到彼此的眼神中增添了某种更为真挚的情愫。大概是我在缓缓靠近,小笛的睫毛和嘴唇越来越近,而她似乎也没有躲避的意思……
“小笛——”
楼下的喊声一下子掰开了我们的距离,我内心的火苗顿时被浇灭,理智逐渐回归了应待的角落。我连忙起身,浑身上下都害臊得汗毛直竖,而小笛则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简直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房间外依然有隐约的叫喊声传来,小笛慢慢起身走到门口。这时,我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是时候离开了。我不敢想象继续待下去我会变得多么奇怪,于是就跟着小笛后面,向她说明了去意。而她似乎还没从方才的缓过神来,朦朦胧胧地圆张着嘴,却没有丝毫声音发出。
我下了楼,向厨房中的阿姨打招呼,阿姨还想挽留我吃个晚饭,但我显然不能久留。我慌张地将鞋套摘下放好,然后打开了雄伟的大门。
我逃也似的快步走向电瓶车,准备插上钥匙离开,但这时小笛却捂着胸口从门里冲了出来——不,要说“冲”也不尽然,因为她的每个动作看起来竟都那么艰难,就好像花光了她所有气力。
我见状当然不可能扬长而去,便下车来迎过她。她还大喘着气,我担心地问她“没事吧?”她摇摇头,低咳了几声后就抬起头看向我。我的余光里能瞥到阿姨正倚在门上,满脸担忧地望着这里。
小笛一副千言万语的模样,“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最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