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珩在巷子里站了大概有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她脑子里飘过无数个念头,每个念头都像脱缰的野马,根本拉不住。
她先是想,这一定是做梦。于是她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嘶——”
疼,钻心的疼。脸颊上那点肉软得不行,掐一下又疼又麻,眼泪差点飙出来。
不是做梦。
时珩又抬起头,看向玻璃柜里的自己。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也在看她,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时珩最见不得女生哭,结果现在这个“女生”就是她自己。
“我服了……”
声音还是那样,甜得发腻。时珩不死心,清了清嗓子,试着压低声音,想找回以前那种粗粝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嗓音。
“咳咳。老子……”
她闭上了嘴。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软软糯糯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反而像只刚睡醒的小猫在哼哼。时珩绝望地捂住脸。
这还怎么见人?
她靠着墙,缓缓地滑下去,蹲在地上。过大的衬衫和裤子把她整个人裹成一团,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也变矮了。以前时珩虽然不算特别高,好歹也有一米七五,可现在,她感觉自己的眼睛离地面近了不止一点。
时珩低头看自己的脚。运动鞋也变大了,像两条船一样挂在脚上,袜子松松垮垮。她的脚变小了,手也变小了,整个人都缩了一圈。
时珩木然地伸出自己的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白皙,纤细,指甲盖是淡粉色的,干干净净,一点打架留下的旧伤疤都没有。她以前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握拳的时候能听见骨头的响声。现在呢?她试着握了握拳,那拳头小小一个,软乎乎的,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威慑力。
时珩又掀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臂。以前胳膊上还有点线条,现在细得像根藕节,又白又滑,连毛孔都看不太清。
她把袖子放下来,深吸一口气。
冷静。时珩。你要冷静。
她捡起那个空瓶子,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瓶身上除了“女体化饮料”“本市仅投放一瓶”“效果不可逆,时效未知”之外,再没有其他信息。没有生产厂家,没有客服电话,连个二维码都没有。
“奸商!”时珩气得把瓶子摔在地上,“一瓶饮料就把老子变成这样,连个售后都没有!”
空瓶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边。时珩盯着它,过了几秒,又认命似的把它捡了回来,塞进书包。
这是唯一的证据。她得留着。
时珩重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裤子太大了,她得一只手提着,不然就会往下掉。她烦得要命,把裤腰卷了两圈,又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勉强收拾出一个能走路的样子。
然后她站在原地,又不动了。
因为她在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
回家?回个屁。她现在这副样子回家,她妈估计得报警,说有陌生女孩擅闯民宅。
继续去赴约?约个屁。她现在别说跟许安打架了,就许安那体格,一巴掌下来她估计得飞出去三米远。
时珩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打结的耳机线。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插进头发里,触感顺滑得像摸到了一匹绸缎。
时珩愣了一下,低头看垂在胸前的长发。
真长,都到腰了。
她活了十七年,从没留过这么长的头发。这头发又黑又直,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光泽。时珩试着把它往后拨,结果那头发太滑,直接从指缝里漏下来,散回原处。
她有点生气。连头发都跟她作对。
时珩深呼吸,强迫自己思考。
首先,她得确认自己现在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衬衫底下那点弧度,不算大,但确实有。她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掀起衣角看了一眼,又迅速放下。
……平的倒是不平了。但也没到那种夸张的程度。时珩不太懂女生的身材,只觉得有点碍事。重心不一样了,走路的时候总觉得哪里别扭。
其次,她得确认自己的脸。刚才在玻璃里只看了个大概。时珩凑回那个玻璃柜前,借着路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端详。
说实话,这张脸挺好看的。
时珩虽然不想承认,但她作为男生,对漂亮女生还是有点审美的。眼前这张脸,清纯里带着点娇憨,眼睛又大又亮,鼻子小巧,唇形也好看。是那种……时珩以前在街上看到,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类型。
问题是,这脸长在她自己身上。
“什么狗屁饮料……”时珩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么软。她烦得用额头撞了一下玻璃,发出“咚”的一声。
疼。
她捂着头蹲下来,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接受了现实,慢慢站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分。
时珩瞳孔一缩。
五点半。约架的时间,就是五点半。
也就是说,许安现在,应该已经在草坪上等着了。
时珩攥紧手机,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她能想象到许安那家伙现在在干嘛——百无聊赖地站在草坪上,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可能正拿着手机刷。等过了五分钟,他就会发消息过来:“人呢?不来我走了。”
时珩以前最烦许安这种态度。每次她迟到几分钟,许安就一副“就知道你不敢来”的样子。她每次看到那种语气,火气就直冲脑门。
可这一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这怎么去?
去了,许安会笑死。那个混蛋一定会笑到在地上打滚,然后说“时珩你为了输给我,连性别都改了?”之类的屁话。时珩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胸口发闷。
可她不去呢?
那不就坐实了“怂”?
时珩咬住下唇。
她最不能接受的事,就是被许安看扁。
她可以打不过许安。但她绝对不能怂。
时珩站在原地,捏着手机,像个石像一样,纠结了整整三分钟。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草坪的方向,眼神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去就去,”时珩声音发颤,但语气很硬,“不就是被笑话吗,老子还没怕过谁。”
她提了提裤腰,把散乱的头发胡乱往后一甩,大步朝草坪走去。
走了两步,鞋太大,差点绊倒。
“……”
时珩踉跄了一下,扶住墙,重新站稳。
她又走了两步,这次放慢了速度,尽量让自己走得稳一点。可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身体轻得过分,重心也高,步子跨大了就发飘,像踩着棉花。
巷子口到草坪,原本只需要三分钟的路程,时珩硬是走出了五分钟。
远远地,她看见了草坪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安果然已经在那儿了。
傍晚的草坪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许安穿着校服外套,敞着拉链,背对着她,正低头看手机。他个子很高,腿长,就这么随便站着,也有种懒散又欠揍的气场。
时珩站在草坪边上,隔着二三十米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个背影,她看了大半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无数次,她从这个距离冲过去,挥拳就打,然后被撂倒,再爬起来,再冲过去。
可今天,她迈不出那一步。
时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突然很想转身跑掉。
就在这时,许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时珩僵在原地。
隔着老远,她看见许安眯了眯眼,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然后,许安开口了,声音被风吹过来,懒洋洋的:
“喂,你谁啊?”
时珩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