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问出那句“你谁啊”之后，时珩就僵在了原地。
许安半眯着眼，目光在时珩身上来回打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根本认不出她。
时珩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疯狂运转。
怎么办？直接说“我就是时珩”？许安会信吗？换了是她自己，一个完全陌生的漂亮小姑娘跑过来，说自己是那个天天找他干架的不良少年，时珩也会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
可要是不说呢？那她现在站在这儿干嘛？来草坪上赏夕阳？
时珩觉得自己像个蠢货。她就不该来。
“喂，”许安又开口了，语气懒散，带着点不耐烦，“问你呢，来这干嘛的？”
时珩深吸一口气，提起胆子，握紧了小拳头，冲着许安大声喊：
“我是时珩！”
喊完之后，草坪上一片安静。
晚风徐徐吹过，吹起了时珩散在肩头的长发。许安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时珩？”
许安把手机揣进兜里，朝时珩走过来。他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约架还带找外援的？”许安歪了歪头，“而且还找了个女孩来挡。挺有创意啊。”
时珩急了：“我就是时珩！我没找外援！”
她仰着头瞪着许安。这个角度让她很不爽。许安本来就高，一米八的个子，以前时珩跟他面对面，好歹还能平视他的下巴。现在好了，她仰得脖子都酸了，视线只能勉强够到他的肩膀。
“听声音倒挺可爱，”许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笑，“但时珩那家伙，可没你这么好看。”
时珩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说什么？好看？这混蛋嘴怎么这么贱！
“你闭嘴！”时珩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那甜腻的嗓音拔高之后，更像只炸毛的小动物在叫，“老子就是时珩！老子跟你约的架，五点半，老地方，你忘了？”
许安“哦”了一声，挑了挑眉。
“老地方、五点半，这事儿确实只有我跟那家伙知道……”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突然凑近时珩，在他耳边低声问，“所以你是他谁？妹妹？女朋友？”
他靠得太近了。
时珩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嗅到许安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男生刚运动过的热气。这距离，放在以前，她早一拳招呼上去了。可她现在，脑袋发懵，身体僵得动都动不了。
“我是他本人！”时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大了几分，“真是见了鬼了，我都说几遍了！”
许安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她。
“行，那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时珩！”
“多大了？”
“十七！”
“念哪个学校？”
“明城一中！高二二班！跟你一个班！”时珩一口气说完，喘着气，觉得自己终于要说服他了。
许安点点头，表情认真了几分：“那你说，时珩头发多长？”
时珩脱口而出：“寸头啊。”
说完她就后悔了。
许安没说话，只是用那种“你继续编”的眼神看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时珩想死。
她现在这头快要到腰的黑长直，确实和“寸头”沾不上一点边。可她能怎么办，她说的全是实话！
“我头发是后来长的！”时珩破罐子破摔，挥着手比划，“就今天！刚刚！一会儿工夫，哗地一下，就长这么长了！”
许安笑出了声。
“挺好，”他说，“这借口比‘叫了女孩来挡’还离谱。”
时珩气得胸闷。她感觉自己跟这家伙根本没法沟通。不管她说什么，在许安眼里都像胡扯。
“你爱信不信！”时珩吼完，自己也觉得心虚了。她提了提裤腰，转身就要走，“今天不打了，我走了！”
惹不起，她躲得起。
可没走两步，她的大鞋底踩在草地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噗”地朝前栽去。
“喂——”
许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
时珩被拉住了。她感觉自己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一下子被拽到了许安面前。抬起头，正对上许安皱着眉的脸。
“走路都能摔，”许安说，“你还说是时珩？”
时珩脸涨得通红，一把甩开他的手：“不用你扶！”
许安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真心了些。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不过，”许安慢悠悠地说，“你这急眼的模样，倒真跟他一个样。”
时珩心脏猛地一跳。
“都说像了！因为就是我！”她趁热打铁。
许安“呵”了一声，不置可否。
时珩还想再争辩，却突然发现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她已经站在许安面前，可许安看她的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时珩。
以前许安看时珩是“你又要来找揍”的目光，可许安看她现在的眼神，是一种毫不遮掩的、属于看异性的打量。
那种目光让时珩浑身不自在。
“你、你看什么！”时珩下意识地双手环胸，往后退了半步。
许安歪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忽然说：“你长得还蛮可爱的。”
时珩大脑“嗡”地一声。
可爱？
他说她可爱？
这混蛋居然说她可爱？！
“你他妈——”时珩张口就骂，可那声音软软糯糯的，骂人跟撒娇差不多。她气得直跺脚，“你少恶心人！老子是个男的！男的！”
“哦，男的。”许安敷衍地应了一句，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时珩的脸颊，“那这脸怎么这么软？”
时珩僵住了。
许安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着她脸上的软肉，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轻轻扯了扯，像在确认手感。她的脸被捏得微微变形，嘴里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放开……许安你他妈……放开！”
“啪”地一声，时珩拍开了他的手。
她的手掌打在许安手背上，轻飘飘的，一点攻击力都没有。许安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低低地笑了一声。
“力气也变小了不少。”
时珩气得浑身发抖。
她不想承认，可事实摆在眼前。她现在这个身体，对许安来说，估计跟棉花糖没什么两样。
时珩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猛地朝许安的胸口挥去。
她出拳了。
这一拳，时珩用了全力。放在以前，这一拳打在墙上，指节都能渗血。她曾经用这一拳，把三个堵她的小混混打得满脸开花。
可现在，那小小的拳头落在许安胸口，只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轻得像往他身上扔了个沙包。
许安纹丝不动。
时珩傻眼了。
许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看了看时珩，脸上写满了“就这？”。
“这力度，”许安咂了咂嘴，“你是在给我掸灰吗？”
时珩的拳头还抵在他胸口。她咬着唇，又用力推了推。
许安还是没动。他甚至恶劣地挺了挺胸，把时珩顶着往后退了小半步。
“行了行了，别费劲了。”许安笑着，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越看你越觉得有意思。”
时珩收回拳头，抬头瞪着他，眼睛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她忽然觉得很没劲。
约了半年的架，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实力差一点”，可现在，她连跟许安站在同一水平线上打架的资格都没了。拳头软绵绵，身体轻飘飘，连走路都摔。
时珩垂下头。
许安看着她突然沉默下来，那副蔫掉的样子，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他顿了顿，收起了开玩笑的表情。
“喂。”
时珩没理他。
“我说，”许安蹲下身来，仰头看她，“你别这个表情，搞得像我真欺负你似的。”
时珩撇开头，不看他。
许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
时珩一惊，要挣开，却发现许安没用多少力，但就是挣不脱。她气急败坏地回头：“你干嘛！”
“今天这场架，我也不想打了。”许安说，“你就帮我带句话给时珩。”
时珩愣住了：“什么话？”
许安站起来，顺手一使劲，把时珩轻轻一提，像抱小孩一样，把她放到了旁边那个刷了绿漆的铁栏杆上。
时珩“啊”了一声，两条腿悬空，下意识地抓住了栏杆。她低头看许安，又惊又怒：“你把我放上来干嘛！”
许安仰着头，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笑了一下。
“回去告诉时珩，下次不想打，直接说就行。”许安插着兜，往后退了两步，“别随便找个哭唧唧的小姑娘来顶。丢人。”
“去你的！”时珩骂道。
许安没理她，转身就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那背影又高又拽，被夕阳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
“走了，小妹妹。”
“许安！你给我回来！放我下来——”时珩坐在栏杆上，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可许安头也没回。
时珩气得胸脯起伏，两条腿在空中扑腾了几下，然后她看了一眼地面。以前能轻松跳下来的高度，现在看来竟然有点高。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咬牙，双手一松。
“扑通”一声，时珩稳稳地落在地上。
……不，并没有。她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
时珩坐在那里，看着远处许安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扯了扯嘴角，苦笑着骂了一句：
“许安，你他妈就是个大智障。”
声音被风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