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走了。
时珩坐在草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草坪尽头的暮色里。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得满脸都是。她烦躁地拨开脸上的头发,拨了几次,索性不管了,任由它们乱七八糟地挡着视线。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四周的一切都被笼在一层灰蒙蒙的蓝里。远处有几个散步的大爷,牵着狗从草坪边上经过,经过时珩身边时,多看了她两眼。
那目光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同情。
时珩想,她现在这样子,确实挺容易让人同情的。一个穿着大了两个号的男生校服的漂亮姑娘,头发乱糟糟地坐在草地上,表情呆滞,像被人欺负了一样。
“看什么看。”时珩小声嘟囔了一句。
大爷当然没听见,牵着狗走远了。那条狗倒是回头冲时珩摇了两下尾巴。
“连狗都笑话我。”时珩自暴自弃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在草地上。
草尖扎着后颈,微微发痒。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那片天蓝得发暗,几颗星星已经悄悄冒了出来。
时珩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
十七岁,男,明城一中高二二班。成绩一般,打架还行,唯独打不过许安。人生最大的目标,就是有朝一日把许安那小子按在地上,让他叫自己一声“哥”。
结果呢?一天之内,人没了,变成个女孩。别说把许安按在地上了,连出拳都像给人捶背。她努力了大半年的目标,就这么彻底没了意义。
时珩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她吓了一跳,用力眨了两下眼。
不会吧?才变成女生几个小时,就要哭了?她以前被打断过鼻梁,都没吭一声。现在因为这点事就想掉眼泪,这身体是不是连泪腺都变成女生规格了?
“不行不行不行。”时珩翻身坐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能被这种破事搞垮。”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现在的处境。
当务之急:先回家。
虽然她一百个不情愿,但没有别的选择。现在这个点,天快黑了,她一个穿得邋里邋遢的女孩在街上晃悠,太扎眼了。更何况,她身上没多少钱,那点零钱都买饮料了,剩下的只够坐一次公交。
时珩站起来,拍了裤子,重新整理了衣服。裤腰卷了三圈,衬衫下摆在腰部打了个结,勉强不会滑下去。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比刚醒来时适应了一些,虽然重心还是怪怪的,但至少走路不会再自己绊自己了。
她朝公交站走去。
老街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时珩低着头,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不敢看街边商店橱窗里自己的倒影。可那些玻璃橱窗无处不在,她每走几步,余光就会扫到那个陌生的身影。
“烦死了……”
时珩把头发拨到耳后,加快了脚步。
公交站就在老街口,站台上有三四个人在等车。时珩走过去,往站牌旁边一站,刻意跟其他人保持了一点距离。
可她还是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视线。
一个等车的大妈看着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这小姑娘,咋穿成这个样子……”
时珩后颈一热。
她在心里骂:你管我穿成什么样子!
可她面上只能假装没听见,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运动鞋太大,鞋带系到了最后两个孔,还是松松垮垮。她两只脚尖不自觉地往里靠了靠,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公交车来了。
时珩跟着人群上车,投了币,低着头往后排走。她专门挑了最后排靠窗的单人座,坐下之后,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像只把头缩回壳里的乌龟。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时珩掏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跳出两条消息。
一条是她妈发的:“小珩,晚饭好了,什么时候回来?今天不是跟同学约了打球吗?”
另一条是班级群的,有人艾特了“时珩”,在讨论下周一体育课的体测项目。
时珩盯着她妈那条消息,心里堵得慌。
她妈对她一直挺放心的。时珩虽然爱打架,但从不到处乱跑,每天晚饭前准时回家。她妈不知道她的“打球”是去跟许安单挑,只当儿子有个能玩到一起的伴。
可现在,儿子没了。
时珩想象了一下她妈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女孩时的表情。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胃疼。
她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快到了。”
时珩放下手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过了一条又一条街。时珩看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离家越来越近,心也越绷越紧。
她家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的红砖房,没有电梯。时珩在小区门口下了车。门卫室的大爷探头出来,朝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时珩以前上学放学,每天都会跟这个大爷打个招呼。大爷也认识她,大老远看见就会喊一声“小珩”。可今天,大爷只是探头看了一眼,没认出她来。
时珩穿过小区花坛,绕过那棵大槐树,走到自己家那栋楼下。
她抬头看。五楼,自家的厨房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她妈应该正在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从外面都能闻到炒菜的香味。
时珩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好久。
那扇亮着的窗户,像一只温暖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以前放学回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就能蹿上五楼,推门进去,把书包一甩,叫一声“妈我回来了”。
现在,她连上楼的勇气都没有了。
时珩在楼底下找了个角落,蹲在花坛边上,翻开了书包。里面除了那个空饮料瓶,还有她的钱包、几张记笔记的纸、半包纸巾,以及……一面随身带的小镜子。
就是那种男生基本不会用的东西。时珩之所以有,是因为她以前打肿了脸,需要看看伤势严不严重,就买了这面镜子。便宜货,塑料壳,照人还模糊。
时珩犹豫了一下,把镜子举到眼前。
暮色里,模糊的镜面上映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路灯从斜上方打下来,脸上的轮廓柔和得像画上的人。她的眼睛很大,里面含着未散的水汽,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时珩叹了口气,把镜子扣在膝盖上。
认命了。横竖都得面对。
她站起来,把镜子塞回书包,拍了拍脸,给自己打气。
“不就是变成女生了吗!该见爹妈还得见!他们总不可能把我赶出来吧……应该吧。”
时珩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楼道口走去。
老楼的楼道很黑,声控灯半坏不坏,要用力跺脚才会亮。时珩习惯性地在二楼拐角跺了一下地面。灯没亮。她又跺了一下。
“啪”的一声,楼道的灯终于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着斑驳的墙壁。时珩踩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这楼道她走了十七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级台阶。可今天,她感觉格外漫长。
终于到了五楼。
时珩站在自家门口。门上贴着去年春节的对联,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抬起手,按了门铃。
隔着防盗门,她听见厨房的油烟机停了。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来啦——”是她妈的声音。
时珩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防盗门缓缓打开,暖色的灯光从屋子里涌出来,把时珩整个人罩住。
时珩的妈妈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她看见门外的人,脸上原本亲切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你是……?”
时珩抬起头,迎上妈妈震惊又困惑的目光,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说:
“妈……是我。”
门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时珩听见自己妈妈用一种极其不确定的语气,缓缓地开口:
“姑娘,你是不是……走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