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时珩妈妈的声音很轻，轻里还带着点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吓着门口这个陌生的小姑娘。
时珩站在门外，看着自己亲妈那副又困惑又警惕的表情，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都红了。
“妈！是我！你儿子！时珩！”
她这一嗓子，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对面那户人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时珩妈妈明显被吓到了，肩膀一抖。
“你……你认识我家小珩？”
“我不是认识你家小珩！”时珩急得要跳起来，“我就是你家小珩！你儿子！我！时珩！”
她妈妈的目光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地扫，像在玩连连看，怎么也对不上。最后，她妈妈得出结论，谨慎地开口：“小姑娘，你要是有事找小珩，他还没回来，要不你……”
“妈！”
时珩气得剁了一下脚。
就是这一下。
时珩妈妈的表情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姑娘跺脚的姿势——那节奏、那力度、那种由内而外的烦躁感，和她儿子每次委屈巴巴时跺脚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她妈妈皱起眉，不确定地打量着她，“你这动作，怎么跟我家小珩这么像……”
“因为我就是他啊！”时珩抓住机会，连珠炮一样往外倒，“妈，你今晚炖了排骨汤对吧？加了山药！我老远在楼下就闻着味了！你汤里又放了两大勺盐对不对？每次说带你都不听，咸得要死！”
她妈妈的眼睛瞪圆了。
“还有！”时珩越说越起劲，指着门口那个歪斜的鞋柜，“咱家这鞋柜，三年前被我踹了一脚，左腿断了半截，我拿我那块旧木板垫的！现在上面还压着两块砖！”
她妈妈低头看鞋柜，脸上表情已经有点发白。
“你……”她妈妈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再说一个你肯定杀了我才知道的事，”时珩压低声音，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追的剧，芒果台那什么《幸福一家人》，你手机锁屏密码一直没换，因为我老偷你手机打游戏，所以我知道。”
时珩妈妈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怎么……”
“妈，密码是你的农历生日，”时珩一脸生无可恋，“你还让我别告诉我爸，怕他知道你设这么笨的密码。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时珩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哽。
她妈妈站在那里，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珩……？”她妈妈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十二分的不敢置信，“真的是你？”
“是我。”时珩撇过头，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我变成这样了，妈。你别赶我走。”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时珩的妈妈一步跨出门来，把她搂进了怀里。
“我的天……我的天……”妈妈紧紧抱着她，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啊？你这是被谁害了？还是生了什么怪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时珩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她妈个子不高，可力气大得很，这拥抱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时珩僵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她。
“我没事……”时珩闷闷地说，“就是……变了个样。你轻点，勒死我了。”
妈妈松开她，却还抓着她两条胳膊，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脸上就多一分不可置信。
“这也太……太好看了……”妈妈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
时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妈！现在是夸这个的时候吗！”
“不是不是！”妈妈连忙摇头，又把她往屋里拉，“先进来先进来，别站在门口，让邻居看见像什么话！”
时珩被拉扯着进了屋。她甩掉脚上那两只大得离谱的运动鞋，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这个动作她做了十七年，闭着眼都能完成。
她就这么光着脚站在玄关，脚尖不自觉地搓了搓地板。家里还是那个样子，暖黄色的灯光，沙发上的旧毛毯，茶几上摆着几个洗干净的苹果，电视开着，正放着那部《幸福一家人》，音量不大。
时珩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她爸走了出来。
“谁啊，门口叽叽喳喳——”她爸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珩的爸爸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表情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挠了挠头，看向正在关门的老婆，又看向时珩，又看向老婆，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点了点。
“这……这谁家姑娘？”她爸终于问出口。
时珩妈关上门，深吸一口气：“说是你闺女。”
她爸：“……哈？”
时珩看着自己老爸那副彻底懵掉的样子，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这一笑，那张小脸上眼睛弯弯的，甜得能齁死人。
她爸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你别笑！”她爸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闺女？我什么时候有闺女了？”
“爸，”时珩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跟前，一屁股坐下去，还顺手抓了个苹果在手里转，“我就是时珩，你儿子。只是这中间出了点……事故。”
她爸腿一软，扶住了墙：“你……你是小珩？”
“嗯。”
她爸沉默了。这种沉默持续了好几秒，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视里电视剧的对白声。
然后，她爸慢慢地走过来，在时珩对面坐下，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你……”她爸伸出手，比了比时珩的个头，“你怎么一下子缩了这么多？”
时珩翻了个白眼：“我自己也想知道。”
“声音怎么也变了？”她爸又问。
“变的。”
“头发呢？”
“长的。”
她爸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被她妈一把打断了：“你审犯人呢！孩子变成这样，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我这不是……”她爸语塞，“我得先确认他是不是咱儿子啊！万一是个骗子呢！”
时珩看着她爸，慢悠悠地说：“爸，你左边屁股上有颗痣，你小时候被我奶追着打，就是因为把她的结婚戒指冲进了下水道。”
她爸脸色骤变，像见了鬼。
“还有，”时珩补了一句，“你偷偷存的三千块私房钱，在阳台那盆绿萝的盆底。”
她爸“噌”地站了起来。
“别说了！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
她妈愣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瞪着她爸：“你还有私房钱？！”
她爸慌了，连连摆手：“不是，这……现在重点是这个吗！咱儿子变成这样了！你不着急吗！”
时珩抱着苹果，看着爸妈拌嘴，她以前作为男生，这种家她生活了十七年，早就习惯了。可今天，大概是她的视角变矮了，看什么都觉得既熟悉，又有点陌生。
“行了行了，”时珩站起来，把苹果放回茶几，“你们让我先歇会儿。我今天经历的事，比打架输了还累十倍。”
她妈一听说“累”，立刻紧张起来：“对对对，你先去洗把脸，饿不饿？锅上还温着排骨汤，我给你盛一碗——”
时珩妈说到一半，顿住了。她上下打量着时珩，目光里重新爬上困惑。
“小珩啊，”她妈斟酌着问，“你现在这个……这算怎么称呼？你是……变成姑娘了？”
时珩在卫生间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声音闷闷的：
“算是吧。”
“那……”她妈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那你现在是，得叫你女儿了？”
时珩浑身一僵。
她转过头，表情扭曲：“妈，我求你了，先别急着给我换称呼。我现在脑子乱得很。”
她爸这时也追了过来，扶在卫生间门框上，一脸严肃：“小珩，你老实跟爸说，变成这样，你……还能变回来不？”
时珩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那瓶子上写着‘时效未知’。”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妈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拉了拉她爸的手臂，小声说：“先别逼孩子了，让她洗洗，出来先吃饭。”
她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时珩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镜子里，那个黑发少女正看着她。她的脸上还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潮热，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时珩打开水龙头，接了捧凉水，狠狠地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可那种巨大的荒唐感，还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妈在外头敲了敲门：“小珩，我给你找了套睡衣，是你之前买小了的，你出来就能穿。”
时珩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镜子。
算了。至少，爸妈没把她赶出去。
时珩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时珩啊时珩，”她小声对自己说，“你的人生，从今天开始，彻底完蛋了。”
